「機會？」
方建國重複著這個詞，乾澀的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他看著彥勝軍，看著那張被戰術頭盔半遮擋的，年輕卻不容置疑的臉。
「我們不需要施捨。」
方建國挺直了自己那副乾瘦的，被歲月與絕望壓彎了的腰杆。
「這裡有三百二十七個人。」
「每一個能活到今天的人，都不是廢物。」
彥勝軍沒有反駁。
他只是環視著這個巨大的，依靠地熱與菌類維持的地下洞穴。
他看到了那些簡陋的培養槽。
看到了遠處那台轟鳴著，卻明顯帶著疲態的深層水泵。
看到了角落裡，一個男人正在用一塊磨石，小心翼翼地打磨著一根消防斧的斧刃。
「我看到了。」
彥勝軍說道。
「所以，我提供的是交易，不是施捨。」
他向前走了兩步，金屬外骨骼的靴底踩在潮濕的岩石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你們的水泵，還能撐多久？」
方建國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們的地熱轉換器，功率衰減了多少？」
彥勝軍繼續發問。
「你們的蘑菇，還能養活所有人多久？」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精準的鋼針，扎在方建國最脆弱的神經上。
「你們想怎麼樣？」
方建國身旁，一個拿著鋼管的壯漢忍不住開了口，他的臉上滿是戒備。
「像上一批人一樣，把我們當成奴隸嗎？」
「閉嘴！」
方建國低喝一聲，制止了自己的同伴。
他死死地盯著彥勝軍。
彥勝軍打開了手腕上的戰術終端，一道柔和的光幕投射在兩人之間。
光幕上，是一份份清晰的，標準化的物資兌換清單。
「一份標準單兵口糧，價值十個工分。」
「一支廣譜抗生素，價值五十個工分。」
「一個水泵核心軸承，07型，特種合金鋼，價值三千個工分。」
彥勝軍的聲音，在安靜的洞穴里迴蕩，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維修工程設備，每天八十個工分。」
「參與防禦工事構築，每天六十個工分。」
「協助管理後勤，每天四十五個工分。」
「只要有貢獻，就能獲得工分。」
「只要有工分，就能換取你們需要的一切。」
「我們的後勤運輸機，半個小時後就能抵達。」
「上面有你們需要的所有東西，甚至包括你們做夢都想不到的東西。」
方建國看著那份清單，呼吸變得粗重。
他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個「水泵核心軸承」的詞條上。
三千個工分。
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也像一扇窗，透進了他不敢想像的光。
「如果……我們湊不夠工分呢？」
他沙啞地問。
「總司令說過，勞動是基本權利，食物是基本保障。」
彥勝軍關掉了光幕。
「所有參與勞動的人，每日都將獲得基礎的食物配給。」
「工分，是用來換取更好的生活，和你們的未來的。」
他看向方建國。
「方總工程師，你的技術，在這裡，很值錢。」
「賭一把嗎？」
「用你們的雙手，換一個真正的新世界。」
方建國沉默了。
他身後的倖存者們，也沉默了。
他們看著方建國，這個帶領他們活到今天的人。
許久。
方建國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需要看到那個軸承。」
「成交。」
彥勝軍伸出手。
方建國猶豫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那隻布滿老繭和油污的手。
兩隻代表著兩個世界的手，在地下深處，握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
彥勝軍的通訊頻道里，傳來一個冷靜的匯報聲。
【旅長，外圍偵測到生物信號活動。】
彥勝軍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只是握著方建國的手，微微用力。
【規模？】
【不是大規模屍潮，是小股的，大約三百個單位，正在向廣場聚集。】
【應該是我們切割大門的聲音，把附近的感染體吸引過來了。】
彥勝軍鬆開了手。
剛剛還算緩和的氣氛，瞬間凝固。
「怎麼了？」
方建國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沒什麼。」
彥勝軍轉身，面向通道口。
「只是一些不請自來的客人。」
「你們的歡迎儀式，可能要提前開始了。」
他的聲音，通過外骨骼的擴音器，傳遍了整個洞穴。
「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要亂動。」
然後，他切換到全隊通訊頻道。
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獵鷹各單位！」
「進入一級戰鬥狀態！」
「以入口為核心，收縮環形防線！」
「狙擊手占據制高點，自由獵殺。」
「突擊組，準備清剿！」
「是！」
通訊頻道里，傳來整齊劃一的回應。
廣場上。
原本散開防禦的兩千名士兵，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瞬間開始運轉。
他們快速而無聲地收縮陣型，在人防工程的入口前，構築起三道交錯的火力防線。
洞穴里，倖存者們騷動起來。
「怪物！」
「怪物來了！」
恐慌，像是會傳染的病毒，瞬間在人群中蔓延。
那個之前被方建國喝止的壯漢，臉色煞白，手裡的鋼管都在顫抖。
方建國的女兒，緊緊抱住他的大腿，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都別慌！」
方建國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怒吼。
「回到自己的住處去！」
「相信他們！」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最後一句話。
或許，是為那份兌換清單。
或許，是為女兒口中那一口甜甜的營養棒。
或許，只是因為彥勝軍那平靜得可怕的自信。
倖存者們被他的吼聲鎮住，開始在混亂中，向著更深處的居住區退去。
彥勝軍沒有回頭。
他帶著自己的小隊，快步走上階梯，重新回到了地面。
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已經飄散在空氣中。
從街道的拐角，陰暗的巷口裡，一個接一個的黑影，開始出現。
是「迅猛者」。
它們匍匐著身體，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廣場上這些不速之客，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
「這就是你們要面對的日常。」
彥勝軍對著身旁的方建國說道。
方建國也跟著他走了上來，他看著那些怪物，臉色慘白，但沒有後退。
「開火。」
彥勝軍下達了命令。
沒有震耳欲聾的槍聲。
只有細微的，如同撕裂空氣的「咻咻」聲。
站在防線最前方的「獵鷹」士兵們，手中的「朱雀I型」步槍，精準地點射。
一道道藍色的能量束，在空中劃出致命的直線。
沖在最前面的一頭「迅猛者」，頭顱瞬間炸開，墨綠色的漿液四濺，無頭的屍體因為慣性，還向前翻滾了幾圈。
緊接著，是第二頭，第三頭。
如同一次精準的點名。
能量束每一次亮起，都必然有一頭怪物應聲倒下。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屠殺。
方建國看得目瞪口呆。
「吼——！」
就在這時，一頭體型明顯更加壯碩的「迅猛者」，從一棟建築的二樓窗口猛地撲出。
它越過了十幾米的距離，像一顆黑色的炮彈，直撲防線的側翼。
它的目標，正是剛剛走上地面的方建國。
太快了！
方建國的大腦一片空白，甚至來不及感到恐懼。
下一秒。
一道暗灰色的身影，擋在了他的面前。
是彥勝軍。
他甚至沒有舉槍。
他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臂，外骨骼的動力手甲張開。
「砰！」
他精準地抓住了那頭「迅猛者」的脖子，將它下撲的勢頭硬生生扼殺在半空中。
怪物的利爪，距離方建國的臉，只有不到半米。
「咔嚓！」
彥勝軍的手甲，猛然收緊。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那頭怪物的掙扎，瞬間停止。
他隨手將那具癱軟的屍體，扔在方建國腳下。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戰鬥很快結束。
廣場上，留下了上百具怪物的屍體。
沒有一個「獵鷹」士兵受傷。
彥勝軍走到方建國面前，後者還僵在原地，沒有從剛才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方總工程師。」
彥勝軍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他指了指那扇被切開的大門，又指了指周圍的建築。
「這就是你們的第一個工作崗位。」
「在主力部隊抵達前，利用這裡所有能利用的東西，加固防禦。」
「把這裡，變成一個真正的堡壘。」
「工分，從現在開始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