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國猛地回過神。
他沒有去看彥勝軍,而是轉身,面向了避難所的入口。
那些倖存者,正從裡面探出頭來,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驚恐與茫然。
他們看到了廣場上的屍體,也看到了這群如同天降神兵的戰士。
「都出來!」
方建國用盡全身力氣,吼了一聲。
他的嗓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男人,女人,只要還能動的,都給我出來!」
倖存者們猶豫著,互相張望著,最終還是在方建國的怒視下,陸陸續續地走出了避難所。
他們畏懼地看著廣場上那些猙獰的怪物屍體,也畏懼地看著那些沉默的,身穿外骨骼的士兵。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方建國指著腳下的廣場。
「也是我們的工廠!」
「想吃飯嗎?」
他的問題,簡單而粗暴。
人群中,有人下意識地點頭。
「想換掉你們手裡的燒火棍嗎?」
他又問。
這一次,一個拿著磨尖鋼管的年輕人,用力地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想讓你們的孩子,能走出那個該死的地下洞,看看真正的天空嗎?」
這句話,擊中了所有人的軟肋。
方建國沒有再煽動情緒。
他轉身,走到了那個被切開的大門豁口旁。
「工程組的,跟我來!」
「把這些切下來的鋼板,都給我搬出來!」
「後勤組,清理廣場,把這些怪物的屍體,都堆到東邊去!」
「其他人,把周圍能找到的所有廢棄汽車,鋼筋,混凝土塊,都給我拖過來!」
「我們要在這裡,建起一道牆!」
「一道能擋住所有怪物的牆!」
命令下達。
人群開始騷動,卻沒有人立刻行動。
他們習慣了躲藏,習慣了在黑暗中苟延殘喘。
突然讓他們在怪物環伺的城市中心幹活,恐懼是第一反應。
就在這時。
一名「獵鷹」士兵,走到了旁邊一輛側翻的公交車旁。
他伸出雙手,動力外骨骼的手臂上,液壓管線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那輛重達十幾噸的公交車,被他硬生生,一點點地,從地面上抬了起來。
然後,他邁著沉穩的步伐,將這輛公交車,橫著放在了廣場的一側。
「轟」的一聲巨響。
大地都為之震動。
整個廣場,鴉雀無聲。
所有倖存者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這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那名士兵做完這一切,只是拍了拍手甲上的灰塵,回到了自己的防守位置,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建國深吸了一口氣。
「看到了嗎?」
「這就是力量!」
「我們沒有這種力量,但我們有手,有腦子!」
「幹活!」
他第一個動手,抱起一塊沉重的混凝土碎塊,踉蹌著走向廣場邊緣。
有人帶頭,人群終於動了起來。
一個拿著消防斧的壯漢,咬了咬牙,帶著幾個人,開始去拖拽一輛廢棄的轎車。
更多的倖存者,開始笨拙地,卻又努力地,搬運著他們能找到的一切。
整個廣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混亂而充滿生機的工地。
彥勝軍沒有插手。
他只是命令自己的士兵,在工地的外圍,重新構築起一道更加嚴密的警戒線。
他們是守護者。
守護著這片剛剛燃起希望的火苗。
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正和同伴費力地拖著一根扭曲的鋼筋。
他的臉上,滿是汗水與污垢。
他時不時地,會偷偷看一眼不遠處一名正在警戒的「獵鷹」士兵。
那名士兵,穿著「朱雀I型」外骨骼,身形筆挺如松,手中的能量步槍穩定得像焊死在身上一樣。
他的動作,他的姿態,都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名為「專業」的魅力。
就在這時。
「咻——」
一聲輕微的破空聲,從遠處的高樓傳來。
那個年輕人還沒反應過來。
他身前不遠處的那名「獵鷹」士兵,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
他甚至沒有轉身。
只是身體微微一側,背後的金屬翼瞬間彈出一片,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當!」
一枚從陰影中射出的,由某種變異體吐出的骨質尖刺,被精準地彈飛。
「敵襲!」
「三點鐘方向,大廈十三層!」
「確認,特殊感染體兩名!」
士兵冷靜地報告。
幾乎是同一時間。
部署在廣場另一側的狙擊手,槍口已經調轉。
「咻!咻!」
兩道無聲的能量束,瞬間跨越了數百米的距離,精準地射入了那棟大樓的兩個窗口。
窗口後,爆開兩團墨綠色的血花。
「目標清除。」
整個過程,從遇襲到反殺,不超過五秒。
那個年輕人,看得呆住了。
他手裡的鋼筋,「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那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名為「嚮往」的情緒。
「幹活!看什麼看!」
方建國的吼聲,把他拉回了現實。
年輕人臉一紅,手忙腳亂地撿起鋼筋,繼續工作。
但他的動作,明顯比剛才更有力了。
他的眼睛裡,多了一團火。
這樣的場景,在工地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倖存者們,尤其是那些年輕人,他們一邊幹著粗重的活,一邊用敬畏、好奇、羨慕的視線,偷偷觀察著那些「獵鷹」士兵。
他們看著士兵們如何用戰術手語進行無聲的交流。
他們看著士兵們如何用他們看不懂的設備,標記出一個又一個潛在的威脅點。
他們看著士兵們面對零星的怪物騷擾時,那種如同吃飯喝水般輕鬆寫意的精準射殺。
這是一場震撼的現場教學。
教會他們的,不是如何戰鬥。
而是告訴他們,人類,原來可以如此強大。
「旅長。」
一名小隊長走到彥勝軍身邊。
「這些倖存者的情緒很激動。」
「是好事。」
彥勝軍看著那些幹得熱火朝天的倖存者。
「恐懼只能帶來毀滅。」
「只有希望和渴望,才能催生出強大的意志。」
「總司令需要意志堅強的戰士,而不是一群只會躲在牆後面的綿羊。」
就在這時。
遠方的天空中,傳來一陣低沉的,越來越近的轟鳴聲。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只見三架巨大的,通體灰黑色的運-20運輸機,撕開濃厚的雲層,如同三座移動的山峰,緩緩出現在城市上空。
運輸機的腹部艙門打開。
一個個巨大的金屬貨箱,被固定在反推力懸浮平台上,緩緩降下。
貨箱穩穩地落在廣場的預留空地上。
「嗤——」
貨箱側門打開。
裡面是嶄新的工兵鏟,切割機,電焊設備。
還有一箱箱碼放整齊的,冒著熱氣的,用錫箔紙包裹的單兵口糧。
濃郁的肉香,瞬間在廣場上瀰漫開來。
所有倖存者的動作,都停滯了。
他們吞咽著口水,死死地盯著那些食物。
方建國也停下了手裡的活。
他看著那些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食物,又看了看彥勝軍。
彥勝軍沒有說話。
他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方建國緩緩走到一個貨箱前。
他拿起一份單兵口糧。
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他撕開包裝,裡面是一塊烤得焦黃的肉餅,一份米飯,還有一小包脫水蔬菜。
方建國張開嘴,咬了一大口。
熟悉的,屬於真正食物的味道在味蕾上炸開。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兩行滾燙的液體,終於忍不住滑落。
他沒有哭出聲。
只是用盡全力,咀嚼著,吞咽著。
吞咽著食物。
也吞咽著,一個名為「新生」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