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州市區。
那塊溫熱的肉餅,在方建國的嘴裡,釋放出一種近乎陌生的香氣。
他咀嚼得很慢,仿佛要將這闊別了快一年的味道,重新刻進自己的記憶里。
米飯的微甜,肉餅的咸香,還有脫水蔬菜那聊勝於無的清脆。
這些味道,簡單,粗糙,卻又無比真實。
真實得讓他那雙乾涸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濕潤起來。
他低下頭,用盡全力吞咽,喉嚨里發出的聲響,有些嚇人。
「爸爸。」
女兒的小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方建國沒有應答。
他只是又咬了一大口。
他不想讓女兒看到自己流淚的樣子。
在女兒的記憶里,父親,應該是那台永不疲倦,永不生鏽的機器。
廣場上,三百多名倖存者,捧著同樣的單兵口糧。
有人狼吞虎咽,食物噎住了喉嚨,就用手去捶打胸口。
有人吃著吃著,就抱著那份口糧,無聲地痛哭起來。
哭聲壓抑,卻在人群中傳染。
那不是悲傷。
而是一種劫後餘生,被壓抑到極致後的宣洩。
彥勝軍看著這一幕,沒有打擾他們。
他只是對身旁的士兵下達了命令。
「警戒範圍,擴大五百米。」
「給他們十分鐘。」
食物的力量,比任何動員都更有效。
十分鐘後,方建國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將錫箔包裝紙仔細地疊好,揣進口袋。
「都吃飽了?」
他面向那些還沉浸在食物與情緒中的倖存者,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
「吃飽了,就他媽的給我起來幹活!」
「那些鐵皮罐頭,不是來看我們哭鼻子的!」
人群被他吼得一個激靈。
一個壯漢抹了把臉,扔掉手裡的包裝,抄起一根撬棍。
「干!」
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
他們重新湧向那些廢棄的汽車,那些扭曲的鋼筋。
這一次,他們的動作里,少了幾分茫然,多了幾分力氣。
一個之前拖拽鋼筋都費力的年輕人,此刻卻能一個人扛起一截沉重的混凝土梁。
他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瞟向那些沉默警戒的「獵鷹」士兵。
他渴望成為那樣的人。
不,他渴望擁有保護自己,保護家人的力量。
而現在,他腳下的這片工地,就是他獲得力量的起點。
「那邊的,別用蠻力!」
方建國像一頭巡視領地的老獅子,在工地上來回走動。
「把那輛轎車的底盤拆下來,當成滑板,把那塊水泥板運過去!」
「你們幾個,去把那個GG牌拆了,鋼架可以用來做拒馬!」
他的大腦,那顆屬於總工程師的大腦,在沉寂了一年後,重新高速運轉起來。
他指揮著這群烏合之眾,用最原始的辦法,做著最基礎的工程。
混亂,卻充滿了生機。
彥勝軍的通訊器響了。
【旅長,東側發現重型單位移動跡象。】
【不是怪物。】
【是陸師長的部隊。】
彥勝軍看向城市東側。
那裡的火光,似乎正在向他們這個方向,快速移動。
「讓開通道。」
他下達了命令。
也就在這時。
一陣低沉的,仿佛從地心深處傳來的轟鳴,開始響起。
大地,開始有節奏地,輕微地顫抖。
正在幹活的倖存者們,動作猛地一滯。
他們驚恐地停下手裡的活,臉上剛剛浮現的血色,瞬間褪去。
「怪……怪物……」
有人顫抖著開口。
「是更大傢伙的怪物要來了!」
恐慌,再一次像瘟疫般蔓延。
「都別慌!」
方建國怒吼著,試圖穩住人群。
但他自己的腿,也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這種震動,比之前那頭掘墓蠕蟲出現時,還要強烈十倍。
這不可能是人力能夠造成的。
「轟——隆——」
這一次,聲音清晰了許多。
是金屬履帶碾過碎石路面,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咆哮。
伴隨著沉重到極點的,如同巨人心跳般的腳步聲。
街道的盡頭。
一個龐然大物,撞開了半堵殘牆,緩緩駛入了廣場。
那是一台「破城者」磁軌炮主戰坦克。
它那超過十米的巨大車身,厚重的複合裝甲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與焦黑的爆破痕跡。
一抹尚未乾涸的,墨綠色的液體,正從炮塔的縫隙中緩緩滴落。
所有倖存者,都仰著頭,呆呆地看著這個鋼鐵巨獸。
他們的呼吸,停止了。
然後,是第二台,第三台。
一尊又一尊四米高的「聖裁者」動力裝甲,邁著沉重的步伐,從坦克的側翼走出。
他們的裝甲上,同樣沾滿了血與火的印記。
他們手中的高斯爆彈槍,槍口還散發著淡淡的硝煙。
他們腰間的「帝皇之鏈」動力鏈鋸劍上,齒輪的縫隙里,塞滿了凝固的血肉組織。
這不是一支來參加閱兵的儀仗隊。
這是一群剛剛從地獄最深處,殺出來的惡鬼。
由數百台坦克,數百尊動力裝甲組成的鋼鐵洪流,湧入了廣場。
它們以一種無可辯駁的姿態,接管了這片區域。
之前「獵鷹」空降兵構築的防線,在這股洪流面前,渺小得像一道用沙子堆起來的堤壩。
方建國徹底愣住了。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以為自己見過了神兵天降。
現在他才發覺,自己之前看到的,不過是神明派出的信使。
而此刻降臨的,是神明親自揮下的,憤怒的鐵拳。
一輛略有不同的指揮車,停在了廣場中央。
艙門打開。
陸謙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沒有佩戴頭盔,沾著菸灰的黑髮在風中凌亂。
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殺意。
他環視全場。
視線掃過那些驚恐的倖存者,掃過那道簡陋的,像個笑話一樣的防禦工事。
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了彥勝軍身上。
「報告。」
陸謙的聲音,像兩塊冰冷的鋼鐵在摩擦。
「『獵鷹』空降旅,已控制07號人防工程,組織三百二十七名倖存者建立初步防禦。」
彥勝軍立正回答。
「倖存者狀態穩定,可參與後續任務。」
「知道了。」
陸謙點了點頭。
「這裡由我部接管,你們轉入預備隊,休整待命。」
「是!」
陸謙的視線,從彥勝軍身上移開,落在了方建國的身上。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
就像工程師在評估一件工具的材質。
只停留了一秒,便移開了。
「鐵手旅,建立環形防線,火力覆蓋所有威脅路徑。」
「收割者一隊,二隊,清剿周圍建築內所有殘餘敵方單位。」
「工程營,三十分鐘內,給我在這裡建起一座真正的要塞。」
冰冷的命令,被一條條地下達。
龐大的鋼鐵洪流,開始以一種令人戰慄的效率,運轉起來。
「破城者」坦克調整炮口,構築起死亡的射界。
「聖裁者」們衝進周圍的大樓,裡面很快傳來零星的射擊聲與怪物的悲鳴。
方建國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那些專業的工程兵開始部署模塊化的速成工事。
他忽然明白了。
他之前帶領倖存者們做的那些努力,搬運汽車,搭建圍牆,在對方眼裡,或許真的只是一個笑話。
但這個笑話,是有價值的。
它證明了,他們這群人,不是只會等待救援的廢物。
他們有勞動的意願。
他們有活下去的資格。
方建國緩緩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一把工兵鏟。
他轉身,走向那些同樣被震撼到無以復加的倖存者。
「都看夠了沒有?」
「想一輩子都這樣,看著別人保護你們嗎?」
「幹活!」
他將手裡的工兵鏟,狠狠地插進了身前的土地。
用行動,宣告了他們的選擇。
加入這台名為「希望」的戰爭機器。
哪怕,只是做一顆最微不足道的,螺絲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