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里的空氣,因為聶雲的結論而變得粘稠沉重。
李俊的臉色蒼白,他不停地在自己的平板上滑動,試圖用數據模型推翻這個可怕的猜想。
可無論他怎麼計算,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司令。」
李俊的聲音有些乾澀。
「如果你的判斷是正確的,那陸師長的突擊就失去了意義。」
「他的刀,插向的是一個錯誤的靶心。」
「不。」
聶雲否定了這個說法。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那些被鋼鐵殲滅師撕開的口子上重重點下。
「陸謙的攻擊,恰恰是這個計劃最關鍵的一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頭野獸,你砍它的爪子,它會退縮。」
「但你捅它的胃,它會怎麼樣?」
聶雲反問。
林嵐下意識地回答。
「它會發瘋。」
「對,發瘋。」
聶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它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自己的消化系統,保護自己的能量輸送管道。」
「它會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陸謙的身上。」
「而這,就是我們需要的。」
他轉身,面向通訊官。
「立刻給我接通南海岸防禦艦隊,凌霄將軍。」
「同時,向總司令部發送最高優先級申請,請求深藍仲裁者艦隊,周劍艦長,向我部移動。」
李俊的身體震了一下。
「司令,你要調動兩支艦隊?」
這已經超出了一個集團軍司令的常規權限。
「這場戰爭,從我們發現那個排污口開始,就已經不是單純的陸地戰爭了。」
聶雲的語氣不容置疑。
「執行命令。」
通訊官不敢怠慢,立刻開始操作。
「林師長。」
聶雲看向通訊器里,林震天的影像。
「你和蕭炎師長,繼續加大壓力,把包圍圈扎得再緊一點!」
「我要你們把這座城市,變成一個滾燙的鐵籠!」
【收到!】林震天沒有廢話。
「李俊。」
「是!」
「命令重炮旅,放棄對城市核心區的覆蓋,將所有鑽地彈,全部集中到我們標記出的,所有主要地下管網節點上。」
「我要把它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全部炸斷!」
「明白!」
李俊立刻開始下達新的火力指令。
指揮部里,所有人都運轉了起來,緊張,卻有序。
林嵐看著聶雲的背影,那並不算特別魁梧的身軀,此刻卻支撐起了整個戰場的方向。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總司令的旗幟下,戰爭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攻城略地。
它變成了一場多維度聯動的可怕圍獵。
很快,一個帶著些許雜音,卻沉穩有力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
【這裡是深海守望者,凌霄。】
「凌司令,我是破曉集團軍,聶雲。」
【聶司令,你的申請,我已經收到。】
凌霄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
【總司令剛剛已經批准了你的請求。】
【周劍的艦隊正在從東部海域全速南下,預計四小時後抵達預定位置。】
【我的艦隊已經前出,正在對章州外海進行封鎖。】
【告訴我,聶司令,你需要我們做什麼?】
聶雲走到了全息地圖前。
他將那張排污口的實時監控畫面,放大到了極致。
「我需要你們,在那片海域,張開一張網。」
「一張足夠大的,足夠結實的網。」
「我會負責把那條魚,從洞裡趕出來。」
通訊那頭,凌霄沉默了片刻。
【……用整個章州戰役當誘餌?】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震撼。
【聶司令,你的手筆,可真不小。】
「我別無選擇。」
聶雲說道。
「現在,我要開始了。」
他按下了另一個通訊按鈕。
「陸謙。」
通訊器里,傳來陸謙那冷硬的聲音,背景是劇烈的金屬撕裂聲。
【說。】
「你的任務目標,變更。」
聶雲將一張新的地圖,傳輸了過去。
「放棄突擊母巢核心。」
「沿著這條路線,找到這條城市主排污管道,然後,給我把它徹底毀掉。」
【……】
陸謙那邊,第一次出現了長達數秒的沉默。
【你想把它引出來?】
「對。」
【我的師,會成為活靶子。】
陸謙的回答,冷靜得可怕。
「我知道。」
聶雲的回答,同樣冷靜。
【好。】
陸謙只說了一個字,就切斷了通訊。
聶雲看著地圖上,那代表著鋼鐵殲滅師的紅色尖刀,在短暫的停頓後,以一個決絕的角度,轉向了新的目標。
像一把毫不猶豫捅向自己心臟的匕首。
……
滬海,東部戰區聯合指揮部。
顧淮安,馮濤,魏徵,三個人站在巨大的主屏幕前。
自從歸建之後,他們第一次被授權,可以實時觀看其他戰區的最高級別戰場態勢。
屏幕上,那片代表著閩南戰區的地圖,已經被無數的紅色與藍色數據流所覆蓋。
他們能看到破曉集團軍的裝甲洪流,正在從兩翼瘋狂擠壓著怪物的生存空間。
他們能看到那支代號「鋼鐵殲滅師」的部隊,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在城市的中心橫衝直撞,吸引了海量的敵人。
炮火的轟鳴,即便隔著屏幕,也仿佛能震動他們的耳膜。
「瘋子。」
馮濤喃喃自語。
「這幫年輕人,打起仗來,都是一群不要命的瘋子。」
「這不是瘋。」
魏徵搖了搖頭,他的臉上寫滿了震撼。
「你看他們的傷亡交換比。」
「破曉集團軍的推進速度,是我們當年想都不敢想的。」
「他們的裝備,他們的戰術,完全是另一個層面的東西。」
顧淮安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些熟悉的,卻又陌生的部隊番號,在地圖上撕裂著敵人的防線。
他看到了舊時代戰爭的影子,卻又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內核。
就在這時,主屏幕的態勢圖,忽然向外擴展。
原本只顯示陸地的地圖,瞬間將廣闊的東部與南部海域,全部囊括了進來。
兩條巨大的,代表著艦隊集群的藍色箭頭,出現在了地圖上。
一條從南部海域,如同一道屏障,死死封鎖住章州外海。
另一條,則從他們的滬海基地外海,以一個驚人的高速,沿著海岸線,筆直地向南刺去!
「那是……」
馮濤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是周劍的『深藍仲裁者』艦隊!」
「他們要做什麼?這種規模的艦隊調動,是要打一場海戰嗎?」
魏徵也無法理解。
「閩南的陸地戰役,跟艦隊有什麼關係?」
顧淮安的身體,微微前傾。
他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兩條巨大的藍色箭頭。
他看著它們與陸地上的破曉集團軍,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立體的,從海陸兩個方向同時發力的包圍圈。
一個他從未設想過的,無比瘋狂,卻又無比合理的戰術構想,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誘餌……」
顧淮安的嘴唇,動了動。
「整個破曉集團軍,數萬人的地面主攻,都是誘餌。」
「什麼?」
馮濤和魏徵,同時轉頭看向他,臉上是全然的不可思議。
「他們在用一座城市,一支王牌集團軍,去引誘一個藏在海里的東西。」
顧淮安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那座城市。」
「而是海。」
指揮部里,死一樣的寂靜。
馮濤和魏徵,感覺自己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們終於明白了。
自己看到的,以為是全部的,那場慘烈無比的攻城戰。
原來,只是這場巨大棋局的……另一面。
也就在這一刻,一道來自深藍仲裁者艦隊的,加密通訊請求,接入了他們的指揮頻道。
顧淮安猶豫了一下,選擇了接通。
周劍那張年輕而自信的臉,出現在屏幕一角。
「顧將軍。」
他的背景,是「方舟號」艦橋那充滿了科幻感的指揮席。
「總司令有令。」
「我艦隊將執行高優先級作戰任務。」
「請將軍不必驚慌。」
周劍的語氣,禮貌,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強勢。
說完,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輕鬆的笑容。
「另外,總司令讓我轉告您。」
「戰爭,有時候不只是看誰的拳頭更硬。」
「還要看,誰能看到棋盤的背面。」
「請您和東部戰區的同僚們,看一場好戲。」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
顧淮安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
他身後的馮濤,這位曾經叫囂著要崩掉對方幾顆牙的海軍陸戰旅旅長,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那引以為傲的鐵拳,在那面橫跨海陸的巨大棋盤面前。
渺小得,像一粒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