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戰場，那片由鋼鐵與血肉構築的絞肉機，突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並非炮火停歇。
而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片海洋的中央，那個無可名狀的變化所吸引。
「嘩啦——」
海水的隆起不再是山脈，而像是一塊大陸正在從海底被強行頂出。
直徑超過千米的漩渦被徹底撐開，然後撫平。
一個龐大到無法用任何參照物去衡量的陰影，破開了海面。
它浮現的過程緩慢而無可阻擋。
先是覆蓋著厚重蒼白角質層的，如同鯨魚般的背脊。
那上面附著著無數扭曲的珊瑚，還有正在蠕動著的，如同藤壺般的細小生物。
然後，是更多不可名狀的器官。
數以百計的，如同燈籠魚般，散發著幽幽藍光的觸鬚從它身體兩側垂下，每一根的末端都懸掛著一顆跳動的光球。
如同節肢動物般的甲殼，覆蓋著它身體的關鍵部位，反射著炮火的暗光。
最後，是它的頭顱。
那根本不是任何一種生物該有的頭部。
它是一個由無數深海魚類強行縫合、扭曲、增生而成的聚合體。
沒有嘴。
只有一張一翕的，巨大到足以吞下一艘護衛艦的鰓裂。
在頭顱的最頂端。
那隻燃燒著猩紅怒火的豎瞳，終於完全暴露在空氣之中。
它的身軀，長達近兩百米，如同一座移動的島嶼，投下的陰影將周劍的「方舟號」都籠罩了進去。
「方舟號」艦橋。
一向玩世不恭的周劍，此刻只是沉默地站著。
他身邊的操作員，手指懸停在鍵盤上，忘記了下一個指令。
【總司令……】
周劍終於打開了通往江城的最高權限頻道，他的嗓音有些乾澀。
【你管這個……叫魚？】
……
「滬海號」驅逐艦。
這艘老舊的戰艦正在緩緩下沉，甲板上到處都是焊接著的鋼板與未來得及清理的血跡。
馮濤呆呆地看著那座從海中升起的血肉山脈。
他手中的通訊器滑落，砸在甲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個剛剛用身體堵住一個缺口的年輕空降兵，轉過頭，順著馮濤的視線看去。
他臉上的血污還未乾涸，那雙年輕的眼睛裡，先是震撼，然後是無法抑制的恐懼。
他手中的「朱雀I型」步槍，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我的……老天……」
顧淮安撿起了地上的通訊器，拍了拍馮濤的肩膀。
這位老將軍沒有去看那個龐然大物。
他看著自己船上，那些從天而降的年輕士兵，看著他們臉上那混雜著恐懼與決死的表情。
【看見了嗎，馮濤。】
顧淮安的聲音很輕。
【看看這些孩子。】
【他們甚至比我們這些老傢伙還要鎮定。】
馮濤的身體一震，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那些空降兵。
他們確實在恐懼。
但沒有一個人後退。
沒有一個人丟下武器。
他們只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槍，將身體靠在更堅固的掩體後，形成了一個個小小的，卻無比堅決的戰鬥小組。
【我們那個年代，扛著炸藥包去炸坦克的時候，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吧。】
顧淮安緩緩說道。
【怕得要死。】
【但就是不能退。】
【因為身後是家。】
馮濤的眼眶紅了。
他挺直了自己那被打斷了一根肋骨的腰杆，對著身後的士兵們怒吼。
「都他媽看什麼看！」
「沒見過大的嗎？」
「檢查彈藥！準備戰鬥！」
「是！」
那一聲聲帶著顫抖，卻無比響亮的應答，讓這艘即將沉沒的戰艦，重新燃起了不滅的戰魂。
……
章州海岸線，鋼鐵殲滅師陣地。
陸謙站在他的「冥府」裝甲之中。
他面前的全息屏幕上，代表著那隻怪物的能量讀數，已經變成了一片毫無意義的，不斷閃爍著最高警告的紅色亂碼。
【師長。】
收割者旅的旅長，通過內部頻道發來詢問。
【「破城者」的磁軌炮……能擊穿它的外殼嗎？】
陸謙沉默了。
他的戰術電腦正在以每秒億萬次的速度進行模擬。
所有的結果，都是一個冰冷的單詞。
【未知。】
這是陸謙的部隊組建以來，第一次在戰術評估中，出現這個詞。
【聶司令。】
陸謙越級接通了集團軍總指揮的頻道。
【我師請求使用『鎮魂』鑽地彈，對目標進行試探性攻擊。】
【駁回。】
聶雲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在總司令沒有下令之前，任何人不准擅自升級戰爭烈度。】
【蕭炎！管好你的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炎犀』戰車已經往前挪了五十米！】
頻道另一頭，地獄火師師長蕭炎那躍躍欲試的聲音尷尬地響了起來。
【咳……聶司令，我就是……想找個好點的觀察角度。】
【回到你的防區。】
聶雲沒有給他任何辯解的機會。
【是！】
聶雲關閉了和下屬的通訊。
他看著主屏幕上，那個如同神話中走出的怪物，緩緩開口，像是在對指揮車裡的參謀們說，又像是在對江城匯報。
【總司令。】
【目標已完全浮出水面。】
【能量讀數……已無意義。】
【它很安靜。】
【太安靜了。】
……
江城，中央指揮塔。
蘇明月看著屏幕上那來自各個戰場，卻幾乎完全一致的反應。
震撼。
死寂。
然後是重新燃起的，更加瘋狂的戰意。
【它在做什麼？】
蘇明月忍不住問道。
【它為什麼不攻擊？】
陸沉淵沒有回答。
因為下一秒。
那隻巨大的，燃燒著猩紅怒火的豎瞳，動了。
它沒有去看近在咫尺的周劍艦隊。
也沒有理會正在修復戰艦的顧淮安。
更沒有在意那條噴吐著無盡火力的海岸防線。
它緩緩轉動，越過數百公里的海域，無視了所有的物理阻礙。
精準地。
鎖定了這座位於江城之巔的，中央指揮塔。
這一刻。
指揮塔內，所有正在操作設備的人員，都感到了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們的心臟。
那隻怪物，在看他們。
不。
它在看他。
陸沉淵緩緩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與那隻充滿了憤怒與惡意的猩紅豎瞳，遙遙對視。
【它在看我。】
陸沉淵的聲音，平靜地在指揮塔內響起。
【它知道。】
【是我把它吵醒的。】
【它現在……要來找我了。】
【全軍。】
陸沉淵抬起手，對著通訊系統下達了自開戰以來的第一個，針對這隻怪物的命令。
【準備。】
【迎接我們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