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猩紅豎瞳在與陸沉淵對視了三秒後緩緩閉合。
它那如山嶽般龐大的身軀，開始以一種與它體型完全不符的平穩姿態，重新沉入海中。
【它……它要逃跑？】
「方舟號」艦橋上，周劍的頻道里，傳來凌霄那帶著一絲困惑的詢問。
周劍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戰術地圖上，那個代表著怪物的巨大信號源，它正在下潛。
但它沒有離開。
下一秒。
整個東海，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向下一按。
海平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了近十米。
緊接著。
「轟——」
一聲發自地心深處的，沉悶到讓所有人心臟都為之停跳的巨響。
以那怪物下潛的位置為中心，一道高達數百米的，遮蔽了整個天空的環形水牆，拔地而起。
這不是海嘯。
這是天譴。
它是一堵移動的，由億萬噸海水構成的，無可阻擋的城牆，正朝著整個章州海岸線，均勻地碾壓過來。
【該死！】
破曉集團軍指揮車內，聶雲的拳頭重重砸在控制台上。
【它要把我們和艦隊，一起拍死在沙灘上！】
【它的目標是清場！】
蕭炎那狂放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駭然。
【這東西怎麼打？用炮彈去打海水嗎？】
【聶司令！請求全軍後撤！退入內陸五十公里！不然防線會被瞬間衝垮！】
穩健的李俊，發出了最理智，也最絕望的建議。
……
「滬海號」驅逐艦。
這艘已經半沉入水中的老舊戰艦，在巨浪掀起的氣流中劇烈搖晃。
馮濤看著那堵正在逼近的，仿佛要吞噬世界的水牆，整個人都僵住了。
「完了……」
「陸軍的防線……完了。」
魏徵的臉色一片慘白。
在這樣的偉力面前，人類的鋼鐵防線，就像孩童用沙子堆砌的城堡。
顧淮安沒有看那堵水牆。
他只是轉過身，看著甲板上那些剛剛為他們修復了船體，但是滿臉狂熱的年輕空降兵。
【周劍，凌霄。】
顧淮安的聲音，通過公共頻道傳到了兩支新銳艦隊的耳中。
【你們的船快，立刻帶著主力撤離這片海域。】
【告訴聶雲，讓他的人也撤。】
【我們……】
顧淮安頓了頓。
【我們來為你們擋一下。】
「方舟號」上，周劍的動作停滯了。
【老將軍……您說什麼？】
【擋？用什麼擋？】
【用命擋！】
顧淮安的咆哮，震得通訊器都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他一把抓起艦內廣播。
「東部戰區艦隊！全體都有！」
「聽我命令！」
「引擎功率開到最大！我們不是要逃！」
「我們要衝進去！」
馮濤猛地回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司令。
「司令！您瘋了！」
「我們這是去送死！」
「送死？」
顧淮安笑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是一種看透了生死的坦然。
「我們身後，是總司令的數十萬陸軍兄弟。」
「他們的身後，是我們的家。」
「我們這把老骨頭，這些破銅爛鐵，燒不出多旺的火了。」
「但我們還能當柴。」
「在天塌下來的時候，總得有人先頂上去。」
「哪怕只能為他們多爭取一分鐘的撤退時間！」
「東部戰區，前進！」
沒有再給任何人反對的機會。
以旗艦「滬海號」為首，那支剛剛從死亡線上被拉回來的，傷痕累累的艦隊調轉了船頭。
它們沒有後退。
它們迎著那面代表著絕對毀滅的水牆，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它們要去用自己鋼鐵的殘骸，去實踐那個名為「薪火長城」的誓約。
就在這支悲壯的艦隊即將觸碰到那堵水牆的瞬間。
天空暗了。
十二架如同遠古巨獸般的「鯤鵬」戰略轟炸機，撕開了雲層，巨大的陰影籠罩了這片海域。
【我說顧老將軍。】
林動那帶著一絲戲謔，卻無比可靠的聲音，在所有人的頻道里響起。
【搶著送死可不是個好習慣。】
【總司令說了，這片天，今天歸我們管。】
顧淮安抬起頭。
他看到，十二架「鯤鵬」的腹部彈倉，同時洞開。
一枚枚造型猙獰的「淨炎」溫壓彈，如同死神的淚滴，脫離掛架，墜向那堵水牆。
它們沒有在水牆表面爆炸。
而是精準地鑽入了水牆的內部。
下一秒。
沒有聲音。
整個世界，陷入了極致的，純白色的死寂。
光。
無窮無盡的光，從水牆的內部爆發出來。
那堵高達數百米的水牆，被從內部瞬間加熱到了數千度的高溫，億萬噸海水在零點零一秒內被直接氣化。
「轟隆隆隆——」
延遲了數秒的，足以撕裂耳膜的爆炸聲才姍姍來遲。
恐怖的蒸汽衝擊波，將顧淮安的艦隊像玩具一樣向後掀飛了出去。
但他們活下來了。
那堵天譴般的水牆，被硬生生炸開了一個貫穿天地的巨大空洞。
然而，還沒等任何人從這神跡般的景象中回過神來。
江城指揮塔內，陸沉淵的眉頭，卻微微皺起。
【總司令！】
蘇明月指著主屏幕，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
【那東西……它利用海嘯的掩護，已經繞過了所有防線！】
全息地圖上。
那個巨大的紅色信號源，正在深海之下，以超過三百節的恐怖速度，沿著一條筆直的航線，直撲江城！
防禦戰，瞬間變成了追擊戰。
或者說，阻擊戰。
【它算計了所有人。】
陸沉淵的聲音，沒有絲毫慌亂。
【聶雲，蕭炎，陸謙。】
【你們的任務，從現在開始，不是防禦，是追擊。】
【我給你們八個小時，從背後，咬住它！】
【周劍，凌霄。】
【清理掉所有雜魚，然後，從海上包抄它！】
【顧淮安將軍，林動。】
【你們負責清理出一條安全的航道。】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下達到每一個單位。
整個華夏的戰爭機器，在短暫的震撼後，再次以一種更加瘋狂的效率運轉起來。
……
江城，南城牆。
這裡是抵禦海洋方向的第一道，也是最後一道防線。
龍戰站在高達百米的合金城牆之上，狂風吹動著他的軍大衣。
在他身後是他的鐵穹防衛師。
在他面前，是密密麻麻的防禦工事。
數以千計的自動炮塔。
數不清的飛彈發射井。
以及，那三百座高高揚起的，炮口直徑超過三米的巨型電磁主炮。
地平線的盡頭，已經能看到海水異常的翻湧。
腳下的城牆，開始發出輕微的震動。
龍戰抬起手，按下了自己耳邊的通訊器。
「全軍注意。」
「總司令的命令到了。」
他頓了頓，看著那片即將被撕裂的海岸線，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意。
「開飯了。」
嗡——
三百座電磁主炮的炮口，同時亮起了毀滅性的幽藍色電光，將整座南城牆，映照得如同神國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