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崢本就覺得腹中空空,此刻話題被婉棠這麼一轉,倒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怔了怔,隨即露出一絲詫異的神色:"棠棠還會煮麵?"
婉棠垂眸淺笑,指尖輕輕絞著帕子:「嬪妾幼時家貧,常常餓肚子,幸虧娘親手巧。」
她聲音輕軟,帶著幾分懷念,「明明是一抔土,到了娘親手中,竟也能變成野菜麵條湯。」
楚雲崢驚訝:「土也能成面?」
「自然不能。」婉棠垂下眼瞼,兒時的記憶當真難忘。
那個時候許承淵將他們養在郊外,王靜儀剋扣銀錢,娘倆走投無路,那段時日何其艱辛。
婉棠的聲音,也多了一絲沙啞:「長大了才知道,那是觀音土。」
楚雲崢眸光微動,似是想說什麼,卻又沉默。
婉棠三言兩語,說的卻是民間疾苦的縮影,說的是皇帝的無能。
「撲哧。」婉棠忽然笑出聲來,嬌聲道:「皇上放心好了,今日的用的,是麵粉。」
楚雲崢也跟著笑,用手戳了一下婉棠的鼻子:「你呀,朕有本事就弄點土給朕嘗嘗。」
「嬪妾才捨不得。」
婉棠說著,嬌笑著離開。
楚雲崢看著婉棠跑開的背影,眼神越發的沉重。
她真的很不同,和每一個人都不一樣,甚至和她,也是不同……
小廚房內,婉棠挽起袖子,纖細的手指揉著麵團。
熱氣氤氳中,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
楚雲崢站在門邊,靜靜地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中莫名升起一絲暖意。
不過片刻,一碗熱氣騰騰的面便端了上來。
清透的湯底上浮著翠綠的蔥花,細白的麵條根根分明,簡單卻透著誘人的香氣。
"皇上嘗嘗?"婉棠將面碗輕輕推到他面前。
楚雲崢執起銀箸,挑起一筷子麵條送入口中。
麵條勁道爽滑,湯底鮮香清淡,竟比他平日吃的御膳還要合胃口。
他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子,不知不覺間,一碗麵便見了底。
"好吃。"他放下筷子,難得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
婉棠心中暗笑:餓急了的人,吃什麼不香?
楚雲崢看著空蕩蕩的面碗,忽然有些尷尬。
身為帝王,用膳向來「食不過三」,可今日他卻將一碗麵吃得乾乾淨淨。
他輕咳一聲,掩飾道:「棠棠的手藝甚好,朕很喜歡。」
他抬眸看向婉棠,語氣溫和:「朕賞你一座小廚房,御膳房有的食材,你也有。日後你想吃什麼,隨時可以自己做。」
頓了頓,又道,「再賜你一套銀制餐具。」
婉棠盈盈下拜:「謝皇上恩典。」
燭光下,二人相對而坐,殿內難得瀰漫著一絲溫馨。
【天啊,迷你御膳房啊,這個規格皇后那也沒有啊!】
【很多宮裡面都有小廚房,但是這樣高規格的,婉棠的確是頭一個。】
【哈哈哈,許洛妍都要氣死了,竟然將景仁宮的小廚房給砸了。】
【麗嬪去了許洛妍屋中,不知道嘰嘰咕咕又要憋著什麼壞。】
婉棠被彈幕吵得睡不著。
天明。
李萍兒的傷勢也得了救治,倒也無礙。
雨剛停,門口又傳來動靜。
麗嬪身後跟著兩位宮女,其中一位婉棠熟悉。
冬青,曾經在景仁宮,就時常隨著麗嬪出入。
對於醜陋的婉棠,也沒少欺負。
婉棠走在前面,李萍兒跟隨在後面。
昨夜大雨,此刻地面也是濕漉漉的,加上這滿園海棠,被風吹得落了一地。
虧得有人仔細打掃,幾朵落花,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麗嬪站在院中,即使有宮人迎接,也不進來,就等著婉棠出門相迎。
婉棠上前,盈盈一笑:「姐姐,地面濕滑,快請進來坐。」
後宮人人都是戲曲大師,縱然再也不喜歡,也要笑臉相迎。
【理她做什麼?乾脆裝病的了。】
【這會兒她就來了。擺明是許洛妍讓她來找茬。】
【集美們,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這位優秀的女配,是要關門打狗?】
聽著彈幕的起鬨,婉棠嘴角往下壓了壓。
她不要做別人任由拿捏的配角,她要做自己的主角。
「姐姐今兒怎麼得空,來翠微宮坐坐?」婉棠笑吟吟地走了過去。
麗嬪臉卻忽地沉了下來:「婉貴人,我可是正五品,怎麼也要比你這個正四品高些不是?」
她說完,從鼻孔中發出一聲哼笑。
挺了挺背脊,笑看婉棠。
「小主……」李萍兒眼中儘是擔憂,輕輕地喚了一聲。
婉棠微笑表示沒事。
既然對方擺明了是來找事的,就不能讓人抓了把柄。
更何況,還是她剛剛才玩了的把戲。
婉棠當即跪地行禮,禮數一一周全,說道:「婉棠見過麗嬪姐姐,麗嬪姐姐安。」
宮中的主位都跪下了,其餘人自然也全跪了下來。
麗嬪哼笑一聲,就是不讓人起來。
陰陽怪氣地說:「不愧是會伺候人的主,就是比旁人跪得端正。」
「正好我手下的宮女都是個沒規矩,也好和婉貴人多學習一下。」
麗嬪說得面面俱到。
身旁的冬青上前一步,也跟著跪下:「有勞婉貴人了。」
整個翠微宮的人,都陪著一個宮女跪,麗嬪的面子,的確是有大了。
她舉著手中的團扇,輕輕地煽著。
此刻已經雨過天晴,太陽鑽出雲端,光線有點灼熱。
麗嬪抬手遮了遮太陽,走到婉棠跟前,上下一番打量,嘖嘖:「以前倒是覺得可惜了這身段,長了那樣一張醜臉。」
「沒想到我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說著,發出一聲冷笑。
麗嬪和許洛妍不同,她做事都有一個度,卡在關鍵點上,讓人不好為難。
「妹妹起來吧,瞧著妹妹這般規矩,皇上當真好福氣。」麗嬪笑著,上前牽起婉棠。
婉棠忽覺手腕一痛,等麗嬪鬆開時,手腕上多了一條血痕。
婉棠不動聲色,只是說道:「麗嬪姐姐,請裡面坐。」
李萍兒全身緊繃,如臨大敵。
其餘人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眼前他們的主子正是盛寵的時候,誰怕誰?
地面濕滑,冬青卻衝過來擠了婉棠一下,喊了一聲:「主子當心。」
急忙扶著麗嬪。
這般撞擊,若是換做柔弱的,肯定要摔一個大跟頭。
也虧的婉棠從來就不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自然也無關緊要。
可這一幕,卻看得整個翠微宮的人不爽。
李萍兒更是氣憤:「你怎麼推我家小主?」
「我有嗎?」冬青回答得理直氣壯,甚至不滿地冷哼一聲:「自己腿軟走不穩路,還要怪在別人身上嗎?」
【好氣人,要是有監控就好了。】
【簡直就是個小人,就會使絆子。】
【麗嬪根本就是許洛妍的狗腿子,別放過她!】
她的目標很明確,那就是讓許洛妍付出代價。
可如今,她不傷人,人卻害她。
婉棠不做理會,就當做沒看見罷了。
誰想婉棠剛邁開步子,還沒往台階上走去。
麗嬪便「啊」了一聲,身體往後仰。
若摔在翠微宮,婉棠自是百口莫辯,又是麻煩。
唯一的辦法,就是接住麗嬪。
可那樣,婉貴人奴性依舊,甘做他人肉墊的事情,必將傳得到處都是。好不容易提起來的尊貴,瞬間破滅。
關鍵時刻,一道身影從眼前閃過。
李萍兒毫不猶豫衝上去,擋在了麗嬪身前,重重摔在地,成功接住了麗嬪。
麗嬪安然無恙。
面色卻極為難看,狠狠地瞪著李萍兒。
不僅沒有半句感謝,反倒是怒喝一聲:「賤婢,誰讓你上趕著來的?」
李萍兒痛得滿頭大汗,隱忍不發。
「拿開你的髒手,就你,也配觸碰本嬪?!」
婉棠不想管麗嬪,但是被李萍兒的行為暖了心,忙上前攙扶她:「萍兒,沒事吧?」
「小主放心,奴婢皮糙肉厚,沒事的。」李萍兒笑起來,兩個小酒窩好看極了。
麗嬪哼了一聲:「你這賤婢當然沒事,可我這扇子,可被你這賤婢笨重的身體壓壞了。」
麗嬪一揚手。
原本上好的蠶絲蘇繡團扇,竟然斷開了。
婉棠微微一笑:「麗嬪姐姐,剛才也是情況緊急,一把團扇,總好過姐姐受傷。」
「正好皇上賞賜了幾把上等蠶絲團扇,不如麗嬪姐姐先挑選一番。」
「少來。」麗嬪毫不客氣:「婉貴人如今盛寵,想必什麼好東西都不缺。」
「可我這把扇子,可是金蠶吐的絲,哪怕是內務府中,也不過三把金絲團扇。」
「至於上面的繡花,那是我親手繡的,獨一無二。」
婉棠心中一驚,金蠶絲,聽起來就很金貴,但確實沒見過。
許洛妍的好東西很多,但也沒有金蠶絲的製品。
麗嬪眼中儘是蔑視。
當著所有宮人的面,不留情面地說:「也是,一個孤女,又是奴才出生,能見過什麼好東西。」
「又怎麼會知道金蠶的珍貴。」
「你這樣的人,也只會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博寵。」
麗嬪說的話,越發難聽,婉棠狠狠咬牙:「麗嬪姐姐何須咄咄逼人,這把扇子價值多少,我賠你便是。」
「賠?也是,你有恩寵,也有好東西。」麗嬪不屑:「可你那點碎銀子,也就只有你,當成了事。」
麗嬪說著,隨手將斷開的團扇丟在了婉棠的臉上:「別說本嬪刁難你。」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我的扇子,一模一樣的扇子。」
「勞煩妹妹,明兒個,給我送來。」
扇子很輕,落在臉上,卻打得很痛。
這一次的刁難,踩住了婉棠的痛點,她沒有娘家經濟支撐,的確很窮。
而此刻,一面扇子,直接將婉棠的尊嚴踩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