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一笑,婉棠硬著頭皮說:「皇后似乎身體不太好,卻也強撐著照料花卉,想來這些話讓她聽了,怕是要傷心了。」
楚雲崢眼睛微微眯了眯,本來就魅惑眾生的丹鳳眼,此刻瞧著倒是令人感到惶恐。
似一頭正在狩獵的豹子。
婉棠鼻間,已不受控制布滿細密汗珠。
卻還是硬著頭皮說:「皇上,不如您來看看,這些花……」
「夠了!」
楚雲崢打斷婉棠的話,聲音冷漠又疏離:「旁人百般手段,只為能和朕見上一面。」
「朕日日來這翠微宮,倒是讓婉貴人厭煩了。」
婉棠身軀一顫,急忙跪在地上。
語氣微微顫抖著:「是臣妾多嘴,皇上贖罪,皇上……」
楚雲崢走到門口,抬頭瞧著天上的月,又看了看毫無生機的梨樹。
聲音多了一絲落寞:「一樹梨花壓海棠。」
「李德福,今天是什麼時候了?」
一直候在外面的李德福,弓著背上前:「回稟皇上,今天十五。」
「說起來,朕已經有許多個十五沒去看過皇后了。」
他手中的念珠再一次轉動起來,語調裡面透著失望:「去坤寧宮。」
皇上的隊伍,浩浩蕩蕩離開。
皇上一走,翠微宮似乎也空了。
「小主。」李萍兒見狀,心疼上前。
急忙將婉棠從地上攙扶起來。
眼睛紅紅的:「都是奴婢不好,小主為了奴婢才惹上他們,迫不得已才這樣做,讓皇上寒了心。」
「小主,您要是難過,就打奴婢吧!」
婉棠笑著在李萍兒頭上敲了一下:「傻瓜,打你做什麼?」
「福兮禍兮,皇上歇在哪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在哪兒。」
「說起來,我真的好久沒有好好睡覺了。」
婉棠張開雙臂,打了一個哈欠。
才不管那麼多,倒頭就睡。
楚雲崢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每一晚的折騰,真的能讓婉棠精疲力盡。
終於,能夠喘一口氣了。
婉棠就連髮飾都沒拆,往床上一趟,蒙著被子就睡了。
李萍兒見了,眼睛紅得厲害。
雙拳緊攥,暗暗說:「小主一定難過極了。」
「這冰冷的後宮中,能夠遇到這樣的小主,我李萍兒一定要為她做點什麼,來報答她這份恩情。」
她在旁邊發誓。
婉棠睡得也不踏實。
彈幕在腦海中不住地響著。
【女配是不是腦子有問題,這個時候將皇上讓出去,不是自尋死路嗎?】
【不知道皇上喜歡她什麼嗎?】
【她們的確是不同的,畢竟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要是她,是絕不會將皇帝讓出,哪怕一天。】
【真別說,皇上年少時,喜歡的就是她這股勁。】
婉棠睡得迷迷糊糊的。
她?
她是誰?
皇上年少時,又是什麼?
雖然沒理清楚其中緣由,唯有一件事情,讓婉棠十分堅定。
最是無情帝王家,你和皇上談一雙人,這個人的腦子,多少是有點毛病。
明明是月光皎皎,忽然間烏雲密布,伴隨著一聲驚雷,雨落了下來。
【天啊!皇上真深情。】
【眼瞧著都要上床睡覺了,竟然都能立刻離開,來翠微宮。】
【婉棠快醒醒,你的福氣來了。】
【難道說,這就是愛情?】
鬧哄哄的彈幕聲,的確讓婉棠翻身坐起來。
和愛情無關。
純粹是因為機會來了。
婉棠立刻喊道:「萍兒,快煮蠶繭,快,扇子,快……」
雨大如瓢潑,耳邊只剩下驚雷聲和屋檐水的聲音。
腳步匆匆,楚雲崢猛地打開門,衝進來喊道:「別怕,我來了。」
「皇上?」婉棠急忙起身,上前正要行禮。
卻被楚雲崢一把抱在懷中,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呵護一件珍寶,輕輕的,一下一下地拍著婉棠的背。
聲音溫和地哄著:「別怕,朕來了。」
「朕在。」
屋外,驚雷滾滾。
婉棠心中暗想:莫不是皇上以為她怕打雷?
「有皇上在,臣妾什麼都不怕。」婉棠順勢,將臉靠在了皇上的懷中。
心中卻在想,緊要關頭皇上來了這兒,也不知道這樣還算不算完成皇后的任務。
楚雲崢心中還有氣,瞧著婉棠的確神色如常,這才鬆開。
卻也不離開,而是說道:「雷雨過後,朕自會離開。」
「什麼味?」
楚雲崢忽然聞到了什麼,這才看見一旁,擺放著一口小灶,裡面正煮著蠶繭。
一旁還有好些工具,似乎在做什麼東西?
「大半夜的,這是做什麼?」楚雲崢問。
「天氣越發炎熱,臣妾得了些金蠶絲,正在製作團扇。但願能這兩日,能夠儘快做出來。」婉棠娓娓道來,眼中沒有半點怨懟。
楚雲崢聽她說完,眉頭緊緊皺著,聲音已多了火氣:「將朕推給皇后,就是為了製作這些玩意兒?」
「在婉貴人眼中,朕是耽擱你了!」
楚雲崢語氣雖然還算平靜,但不難聽說,這話裡面已多了懷疑。
婉棠輕輕地搖了搖頭:「臣妾心中,自然是皇上最重要。」
她欲言又止,急忙上前:「皇上衣服打濕了,快換下來,莫著涼了。」
面對婉棠伸過來換衣服的手,楚雲崢卻直接避開。
語氣之中透著怨懟:「不必。」
「雷已停歇,朕該走了。」
楚雲崢此刻,竟然有著一絲孩子氣。
婉棠面上慌亂無比,心中卻十分的平靜,看來只能說出自己的委屈。
雖然這樣做,效果會差一點,至少也不至於和皇上離心。
剛開要開,耳邊傳來「咚!」的一聲。
李萍兒雙膝重重跪在地上,聲音激動:「皇上您誤會小主了。」
「不是小主不想留住皇上,實在是沒有辦法。」
楚雲崢停了下來腳步。
「住嘴!」
婉棠故意呵斥李萍兒,眼神之中滿是責備:「不許在皇上胡言亂語。」
李萍兒身上還帶著傷,哪怕跟著婉棠不過一天,這份恩情卻不能忘懷。
想到婉棠受到的委屈,眼睛紅得很。
「哪怕是皇上要砍了奴婢的頭,奴婢也不想小主和皇上之間產生嫌隙。」
李萍兒硬著頭皮,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
情真意切地說:「小主是想留下您的,只是沒有選擇。」
「可是有人刁難了你?」楚雲崢轉頭看向婉棠。
婉棠低頭,苦澀一笑:「臣妾有皇上的庇護,便是後宮之中,最幸福的女人。」
「誰又會刁難臣妾。」
伸手想要挽住楚雲崢的胳膊。
楚雲崢卻一把抓住了婉棠的手,瞧著從袖中露出的手腕,眸光冰冷。
白皙的手腕上,一條血痕如此刺眼。
「誰傷的?」楚雲崢的眼神,已布上一層冰霜。
告狀是最快解決事情的方式,可那不是皇上想要的樣子。
皇上喜歡純白無瑕,縱然婉棠,也必須成為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
急忙收回自己的手,悄悄背在身後:「皇上,是臣妾自己不小心。」
她臉上堆笑,衝著楚雲崢撒嬌。
楚雲崢卻不說話,眼中寒意越發深沉。
忽然朝著李萍兒踢了一腳:「賤婢,連自己主子都照顧不好,拿你何用?」
「不如賞你一根白綾,自己了斷去!」
李萍兒臉白得嚇人。
婉棠也心驚肉跳,和皇上交手,果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殺李萍兒,更是對旁人對他的欺瞞,所產生的怒氣。
【婉棠有病,支支吾吾的,有什麼不好說的。】
【皇上寵著,還怕不能給你做主嗎?】
【不就是一個麗嬪嗎?仗著皇上的寵愛,分分鐘讓她下線。】
聽著彈幕的聲音,婉棠心中不禁好笑。
後宮嬪妃,皇上一句話,當然能定奪生死。
和後宮和前朝之間,從來都是不可分割的。若楚雲崢只是昏庸無能的君王,婉棠媚主便可復仇。
然而,楚雲崢並非皇后所出,卻能從十幾個皇子之中脫穎而出。
坐上寶座不到三年,便已經填補上先皇虧空的庫銀。
麗嬪為何姿色平平,卻能坐上嬪位,甚至就連許洛妍這本小心眼的人,也能容她。
全因麗嬪的父親。
林則海,楚雲崢登基後,親封的巡鹽御史。
從三品官員。
掌管兩淮鹽務,負責鹽稅徵收、鹽商管理及鹽政監察,是油水極豐的肥缺。
婉棠甚至懷疑,如今國庫能如此充盈,和林則海息息相關。
後宮佳麗三千,皇上就算再有喜歡的女人,這個女人在他心中的分量又能有多重?
是否重的過「財神爺」?
婉棠不過是一個比較幸運的宮女,從不敢高估自己。
主動給皇上找麻煩的事情,她不會做。
她緩緩跪了下來,低垂著頭,陪著李萍兒一起跪著。
眼眶紅得厲害,淚水在眼眶縈繞,就是不落下來。
「是臣妾的錯,臣妾對管教無方,願意一同受罰。」
「你!」皇帝氣得甩了一下手,再看向李萍兒,呵斥道:「說,到底怎麼回事?」
「小主。」李萍兒早已經被婉棠感動得淚流滿面。
吸了吸鼻子,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大聲說道:「皇上,奴婢如實相告,只求皇上不要遷怒小主。」
「事情還是要從奴婢說起……」
李萍兒一五一十,從遇見婉棠開始說起。
最後說道:「因此,麗嬪娘娘才會來到院子裡面。」
「是奴婢做得不夠好害了娘娘,讓麗嬪娘娘的扇子落在了地上。」
「小主這才不得已,連夜趕著做出來,賠償麗嬪娘娘。」
最後,李萍兒已哭得泣不成聲。
不知死活地說:「旁人待奴婢如豬狗,只有小主,將我當一個人。」
「小主實在是找不到金蠶絲了,這才沒有辦法的。」
「其實小主很難過,皇上離開後,小主門頭大哭,讓人心酸……」
李萍兒一邊抹淚,一邊說。
楚雲崢彎腰,雙手攙扶起婉棠,瞧著她手腕上的傷口:「你呀,真傻!」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埋怨。
「那麗嬪欺負你,難道朕,還不能給你做主嗎?」語氣雖是責備,卻飽含太多的溫柔。
婉棠緩緩將頭靠在楚雲崢胸口上,聲音似水:「皇上,臣妾孤女一個,沒法子為皇上錦上添花。臣妾就想著,至少,不給皇上帶去麻煩吧!」
楚雲崢的眼神,多了一絲動情。
他盯著桌子上的金蠶絲,又看著一旁已破損的蘇繡團扇,臉色陰雲欲雨。
聲音刺骨:「麗嬪好大的手筆,今年林則海不過給朕帶回半斤金蠶絲。」
「這麗嬪手中,直接就有一把金蠶絲的團扇。」
「看來朕,還不如麗嬪富有。」
婉棠的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只有自己能察覺的微笑。
皇上生氣了就好,他生氣了,就有人要倒霉了。
這個仇,這口氣,很快就能出了。
楚雲崢直接將團扇摔在地上,又將桌面上一切工具,全給摔了。
屋中哐哐噹噹聲音不斷,驚得李德福在門外小聲呼喚。
「滾!」
楚雲崢一聲怒喝,外面安靜了下來。
婉棠再次跪在地上。
楚雲崢忽然轉向婉棠:「這扇子,不必做了。」
「女兒家的東西,朕是不喜歡的。倒是皇后,頗有研究。」
「入夏後御花園的荷花開得正好。」
楚雲崢直接將婉棠打橫抱起,眼中寵溺的快要將人融化,他用頭,輕輕蹭著婉棠眉心紅痣。
婉棠身體忽地顫抖一下。
這一次,婉棠淚水奪眶而出,縮在楚雲崢懷中,哭得梨花帶雨。
只因那一聲棠棠,直擊婉棠心底最深處。
這個世界上,只有娘親會溫柔地喚她:「棠棠。」
可惜,她記憶最深的,確實娘親那無力的聲音:「棠棠,往後你定要謹小慎微,哪怕委屈,也沒有關係。」
「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棠棠,對不起,娘親無能,再也護不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