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婉棠眼前已泛起陣陣黑斑。
忽覺頭頂灼熱稍減,耳畔傳來絲帛摩挲的聲響。
"皇上駕到!"
滿庭妃嬪倏然變色,方才還言笑晏晏的麗嬪手中團扇"啪嗒"落地。
蕭明姝指尖一顫,茶盞在歪斜茶水傾瀉,卻立即換上端莊笑容領著眾人跪拜:「臣妾恭迎皇上。」
楚雲崢玄色龍紋靴踏過茶漬,徑直走到婉棠跟前。
明黃傘蓋投下的陰影里,他指尖挑起婉棠下頜,瞥見那曬得泛紅的肌膚。
眉頭驟然擰緊:「李德福。取朕的冰蠶絲帕來!」
「皇上。」婉棠借起身之勢踉蹌,恰到好處跌進龍袍懷抱。
淚珠滾落時正滴在楚雲崢手背,「求您救救萍兒……」
「萍兒最是護主,她也是為臣妾頂罪啊!」
刑凳上的李萍兒後背已血肉模糊,板子卻未停。
楚雲崢掃過全場,目光在蕭明姝僵硬的嘴角停留一瞬:「皇后倒是會挑地方納涼。"
"放人。"帝王輕飄飄兩個字,侍衛立刻撤了刑杖。
蕭明姝面上卻愈發恭順:「皇上聖明,原是這丫頭不懂規矩……"
"朕看衝撞的是你們。」楚雲崢攬著婉棠的腰肢,突然冷笑,「棠棠柔弱,才會被人一再欺壓。」
麗嬪嚇得伏地發抖,周美人鬢邊金步搖亂顫。
唯有祺貴人偷偷抬眼,卻見帝王正用帕子輕拭婉棠額角汗珠,那溫柔模樣與方才判若兩人。
"皇上。"蕭明姝忽然柔聲開口,"臣妾正想著傳太醫給婉妹妹瞧瞧。"
她親手捧來冰鎮酸梅湯,"至於那宮女護主心切,臣妾已命人備了上等金瘡藥。"
楚雲崢似笑非笑接過瓷碗,卻轉手遞給婉棠:"皇后有心了。"
【皇后可真是優秀的變臉大師。】
【瞧瞧那妒忌的樣,全員羨慕去吧,我磕龍龍和糖糖。】
【龍龍上,狠狠地給本宮打她們的臉,讓他們欺負糖糖。】
婉棠無心去聽棠棠,外面的板子聲消失了,這才鬆了一口氣。
楚雲崢從頭到尾,都沒有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只是一手護著婉棠,攙扶著她,從一眾跪著的人跟前走過。
忽地停在了麗嬪跟前。
瞧著冬青頭上的海棠,問了句:「這朵茉莉倒是清雅。」
能被皇上單獨拿出來說,冬青心中歡喜得很,忙抬頭,露出最嬌艷的笑容。
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楚雲崢忽地變了臉色,勃然大怒:「大膽,誰讓你抬頭的?」
「竟敢不將朕放在眼中,打入辛者庫,永世為奴。」
冬青人忽然就沒神了。
皇上親口下的令,誰能阻擋?誰又救得了她?
去了那,才是真正的永無天日,活在地獄之中。
麗嬪嚇得一哆嗦,整個人都要趴在地上,不敢有半句求饒。
皇上說的哪兒是冬青,而是在場的所有人。她寵著婉棠,所有人就要讓著婉棠,否者就是不將皇上放在眼中。
冬青直接被塞了嘴,拖去辛者庫。
皇上壓根就沒有問過麗嬪臉上的傷勢。
護著婉棠走到主位前,讓婉棠坐在自己的旁邊。
婉棠嚇得跪在地上,皇后尚且沒有落座,更何況,皇帝的左右,只有皇后和皇貴妃可坐下。
就算受寵,也要貴妃以上,才有資格入座。
婉棠坐下了,就相當於直接踩在了皇后的頭上。
楚雲崢溫聲說:「這只是尋常聚會,不分彼此。來……」
婉棠不坐,便是抗旨不遵,辜負了皇上的抬舉。坐下,便是將所有女人都得罪了。
看來今日之後,她怕要成為所有女人的公敵了。
無聲嘆息,婉棠隨著皇上的安排來。
等婉棠入座之後。
楚雲崢這才板著一張臉,仿佛才發現眾人還跪著一般:「都跪著做什麼?坐吧。」
「這賞扇大會,本就是你們女人家的聚會,朕不過來瞎湊熱鬧。都別拘束。」
皇上發言,眾人這才按照位次入座。
只是眼角餘光,始終朝著婉棠這邊看來。
一個個的眼神,精彩絕倫。
唯一相同的,便是妒忌。
彈幕都要瘋了:【好甜!】
【啥情況,這和預告完全不同,我怎麼忽然就磕上了。】
【龍龍威武,龍龍霸氣,龍龍真男人。】
【這麼看來,婉棠不出宮才是正確的選擇,和龍龍在一起,縱享人生絲滑。】
不出宮,真的好嗎?
不,不是的。
她只是別無選擇。
若可以,她寧願離開,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而留下來,她就要活得高高在上,誰也惹不起。
後宮的女人們有個特性,總能在短時間中忘卻所有掃興的事情。
皇上來了,一切都將變得美好。載歌載舞后,便是團扇的展示。
各位妃嬪終於到了能在皇上面前露臉的時刻。
蕭明姝強壓心底怒火,和婉棠一左一右坐在皇上身邊。
臉上還是帶著笑,說道:「皇上,一聽說皇上今日有空閒來,各位妹妹們可做足了準備。」
「都將自己珍藏的團扇,帶了來。」
楚雲崢點點頭。
皇后微笑,轉而喊道:「祺貴人,你親手繡的鴛鴦雙棲,可否給本宮開開眼界。」
靠近皇后的位置,站起來一小家碧玉的女子,雙手握著團扇,邁著小碎步走上前來。
扇子很美,只是皇上,也不過粗略看了一眼。
蕭明姝瞪了祺貴人一眼,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婉棠將一切盡收眼底,一連幾位走上來的人,都是皇后的人。
「皇上。」
麗嬪見時機差不多了,嬌滴滴一聲輕喚,雙手端著一個盒子:「臣妾這兒,也有一面扇子,要獻給皇上看。」
楚雲崢竟笑了,那笑,讓人看得有些慌神。
他湊過來對婉棠耳語:「瞧著棠棠平日身嬌體柔,這巴掌打得,五指清晰,手可打疼?」
婉棠臉羞紅得厲害,輕輕地推了楚雲崢一下。
曾經是宮女的時候,人人都想攀皇上,人人又懼怕皇上。
此刻婉棠,又好笑又好氣,若不是他是皇上,她真想踩他一腳。
麗嬪瞬間尷尬無比。
硬著頭皮打開了盒子。
「這……」楚雲崢眼神忽地變了,變得悠遠,惆悵。
婉棠熟悉這個眼神,和楚雲崢荷花池相遇時候,就是用這種眼神看她。
「拿上來。」楚雲崢開口。
李德福急忙上前,端過扇子,遞到楚雲崢跟前。
楚雲崢從不愛碰女兒家的東西,可這一次,竟然舉起扇子,小心端詳。
扇子只是用的普通蠶絲,唯有中間兩朵梨花,潔白無瑕,冰清玉潔。
「皇上,您瞧瞧這花蕊,是粉紅的。」李德福指了指梨花的花蕊。
楚雲崢再次恍惚,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
蕭明姝臉上帶著笑,朝著婉棠深深的看了一眼。
那眼神,看得婉棠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似有什麼大事發生。
人人看不出這扇子有何獨特,只是數十把扇子都沒讓皇上目光停留,唯獨這把。
麗嬪恰到時候地說:「皇上,臣妾這也是受人之託。」
「貴妃娘娘聽聞皇上舉辦賞扇大會,連夜繡了這朵梨花,時間倉促,有些草率了。」
「貴妃娘娘她,很掛念您。」
婉棠的手,忽地收緊。
好個許洛妍,這個時候都能跳出來。
可她又是如何知道,梨花能讓皇上動情?
再看旁邊,李德福那諂媚的樣子,甚至有意引導皇上去想起什麼。
婉棠心跳加速,李德福從皇上七歲伺候到如今,知道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
看來李德福和許洛妍,聯手了。
婉棠指甲狠狠在掌心掐了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楚雲崢那人還在意身旁的人,雙眼都要落在那梨花上:「研兒也是有心了。」
「這扇子,朕甚喜。」
他戀戀不捨地用手從梨花上拂過。
「皇上,如今貴妃娘娘反思己過,要不然,這扇子,娘娘定要親自交給皇上。」麗嬪趁熱打鐵。
坐在祺貴人旁的安答應卻滿是不解。
十三四歲嬌憨模樣,竟傻乎乎地說:「都已經在反思了,怎麼心還不清淨?」
「外面的事情,她也能知道。不是說成天都在抄佛經嗎?哪兒還有時間繡花?」
安答應說出所有人心裡話。
麗嬪瞧著她的眼神都要刀人。
婉棠看安貴人,甚是喜歡。
年紀不大,卻是個直腸子,沒什麼心眼。
剛入宮時,婉棠還碰見過她。也不嫌棄是個醜陋的宮女,還遞給她桂花糕吃。
心直口快在後宮,卻是罪過。
皇后當即訓斥:「安答應,不許多嘴。」
安答應乖乖閉上嘴巴。
皇上依舊繃著臉。
麗嬪不滿地說:「皇上,貴妃娘娘一片赤誠之心,竟然被安答應這般曲解。」
「皇上,安答應不過是個孩子,性情直率,有口無心。」婉棠聲音柔和,在旁哀求:「皇上就不要和一個孩子計較,好不好。」
「自然。」楚雲崢點點頭。
瞧著安答應那嬌憨性子,說了句:「再過兩年,你也十六了。以後多和你婉姐姐走動,改一改你那不把門的嘴。」
安答應吐了吐舌頭,沖婉棠笑得友好。
麗嬪又恨又氣,還要裝出笑臉說:「說起來,婉貴人和娘娘,也是好姐妹呢?」
「既是好姐妹,那研兒就更該和婉貴人學學。」
「朕讓她禁足,為的是她耳根清淨,反思己過。」
楚雲崢說著,再仔細瞧著扇子繡花的針腳,搖了搖頭,隨意將扇子放在盒子中:「研兒之前為朕繡的荷包尚且栩栩如生,這梨花,到底是死板了些,瞧不出靈動來。」
「看來她還是一如既往,心浮氣躁!」
扇子隨手放進盒子中,楚雲崢的眼神,再度恢復清明。
隨手說道:「朕說過,這宮中,不許再出現梨花!」
皇上開口,轉而瞪了李德福一眼。
李德福急忙跪在地上,一個勁地說:「老奴該死。」
「罷了!你們的扇子朕也看過來,著實是別出心裁。」
「今日,朕也準備了許多團扇。」
「都瞧瞧吧!」
楚雲崢眼底幽深,讓人瞧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