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看著眼前這位氣得嘴唇都在哆嗦的老人,眼中沒有憤怒,反而閃過一絲悲哀。
他正要開口。
然而,一個比錢博明罵聲更響亮,更充滿了爆炸性怒火的聲音,猛地從另一側的武將隊列中,炸響了!
「入你娘!老匹夫!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指著我塵哥的鼻子罵?!」
轟!
這一聲粗鄙至極,卻又中氣十足的怒罵,如同平地起驚雷,瞬間震懾全場!
所有人,包括龍椅上的任天鼎,都望了過去。
只見一個魁梧雄壯的身影,如同猛虎出閘一般,直接從武將隊列里沖了出來!他雙目瞪得如銅鈴,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屍山血海里衝殺出來的煞氣!
正是剛剛被封為「宣武伯」的,林塵的生死兄弟,朱能!
朱能幾步就衝到了大殿中央,他怒視著那個被他一句粗口罵得當場懵住的老翰林錢博明。
「老東西!你他再說一句試試?!」朱能指著錢博明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你們這群只會在京城裡搖筆桿子的廢物!還『亂國奸佞』?你們知道個屁!」
他猛地一轉身,環視著那群驚愕的文臣,聲音如同戰場的咆哮。
「要不是我塵哥!天鼎三年草原蠻子的鐵蹄,早就他媽的踏過大同,南下劫掠你們這群軟腳蝦了!當你們在溫暖的書房裡,抱著小妾,吟詩作對的時候,是我塵哥,頂著漫天風雪,在北境滴水成冰的鬼地方,跟蠻子死磕!」
「要不是我塵哥!單槍匹馬,闖進蠻族王庭,砍了他們可汗的腦袋!你們現在,還能不能站在這裡,安安穩穩地領著俸祿,都是個未知數!」
朱能越說越氣,他猛地一拍自己胸前的鎧甲,發出「鐺」的一聲巨響。
「現在,天下太平了!蠻子被打怕了!塵哥不過是想讓你們這些平日裡作威作福,一粒米都不用交的官老爺、士紳們,出點血,繳點稅,納點糧,充盈一下被戰爭掏空的國庫,你們就不願意了?!」
「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高士彥和錢博明等幾個叫得最凶的官員身上,用一種極度鄙夷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吼道:
「難道我塵哥做這些,是為了他自己嗎?!他現在是國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想要錢,有的是辦法!他犯得著,為了區區一點稅銀,把你們這群人,往死里得罪嗎?!他為的,不還是這個國家,不還是為了全天下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窮苦百姓嗎?!」
「你們!!」朱能的手,掃過全場的文臣,「你們口口聲聲,說什麼祖制!說什麼士紳!說什麼官員!那你們誰,替那些被你們盤剝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說過一句話?!」
一番話,如同一通戰鼓,捶得整個太極殿都嗡嗡作響!
朱能的話,粗鄙不堪,毫無文采可言。
但是,他話里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刀鋒,帶著鮮血,帶著最樸素,也最無法辯駁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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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之前還義憤填膺的文官,被他這一通酣暢淋漓的痛罵,罵得是啞口無言,許多人甚至下意識地避開了他那殺氣騰騰的目光。
錢博明更是被罵得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紫,他指著朱能,哆哆嗦嗦地「你……你……」了半天,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終於,還是左都御史高士彥,強自鎮定下來。他臉色鐵青,冷哼一聲,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對著朱能說道:
「朱將軍!這裡是太極殿!是陛下與我等文臣,議論天下政事的地方!你一介武夫,滿口污言穢語,咆哮朝堂,成何體統!議論國策這等大事,武將,插什麼嘴?!」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另一個火藥桶!
「你說什麼?!」
不等朱能發作,他身後,又有數名武將,怒目圓睜地站了出來!
「高御史!你這是何意?難道我等武將,便不是朝廷的臣子嗎?」
「我等在邊關,為國流血犧牲,難道,連為國說句話的資格都沒有嗎?」
高士彥絲毫不懼,他傲然地昂起頭,用一種文人特有的優越感,冷笑道:「非是老夫看不起諸位將軍。只是,術業有專攻。戰場殺伐,我等文臣,不如各位。但這治理天下,安撫萬民,靠的,是聖賢之道,是禮法綱常,而非匹夫之勇!」
他頓了頓,將目光轉向了御座,聲音再次變得慷慨激昂:
「陛下!百姓,如同赤子,愚昧而不知方向。而士紳,便是我等讀書人,是朝廷在鄉野的延伸,是他們的『父母』!百姓,只能也必須依附於士紳,接受士紳的教化與管理,如此,天下才能安定!這,便是『基石』的道理!朱將軍只知殺伐,又豈會懂得這等治國之本?」
「放你娘的狗屁!」朱能徹底暴走了,「還你娘『父母』?老子只見過搶兒子口糧,賣女兒還債的『父母』!你們這群所謂的士紳,就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螞蟥!還基石?我看是絆腳石!」
「你……你這粗鄙武夫!簡直不可理喻!」錢博明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老子就是粗鄙!可老子知道,誰打了勝仗,誰在保家衛國!你們呢?」朱能寸步不讓。
「禮崩樂壞!禮崩樂壞啊!」一名禮部官員,捶胸頓足,老淚縱橫。
「忘恩負義!過河拆橋!」一名年輕的武將,也氣得拔高了聲音。
「肅靜!都給朕肅靜!」御座之上傳來了任天鼎壓抑著怒火的咆哮。
然而,此刻的太極殿,已經徹底失控了。
文臣與武將,這兩個帝國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在此刻,因為林塵的改革,徹底撕裂,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
一方,引經據典,高呼「祖制不可違」、「士紳乃國本」。
另一方,言辭激烈,痛斥對方「忘恩負義」、「不恤民情」。
雙方,就這麼在莊嚴肅穆的太極殿上,吵了起來!
你一言,我一語,從爭辯,到指責,最後,幾乎演變成了赤裸裸的對罵!
整個朝堂,亂成了一鍋粥!
言官的唾沫,與武將的吼聲齊飛。
聖賢的教誨,與戰場的邏輯共存。
這,是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失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