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公雞還沒打鳴,裹珍就聽見村部大院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她推開貼著褪色窗花的木窗,看見三輛印著"公務用車"字樣的白色轎車停在村委會門口,幾個穿深色夾克的人正往裡面搬器材。
領頭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正在和村會計說著什麼,會計的腰彎得像一張弓。
裹珍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框上的木刺。趙德貴天沒亮就出門了,臨走前只丟下一句"今天別去村部",連他最愛吃的醃辣椒都沒碰。
灶台上的粥已經熬得稠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裹珍機械地攪動著,米粒在鍋底發出黏膩的聲響。手腕上的金鐲子隨著動作一下下磕碰著鍋沿,像是某種倒計時。
"鄭裹珍同志在家嗎?"
院門外傳來陌生的男聲,裹珍一個不小心,木勺掉進了鍋里。兩個穿夾克的男人站在門口,胸前別著工作證,在晨光中泛著冷冰冰的塑料光澤。
"我們是縣鄉聯合工作組的。"年長些的男人出示了證件,"有些情況需要向你核實。"
堂屋的八仙桌上攤開了幾本帳冊。裹珍坐在條凳上,後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年輕的那個工作人員正在記錄,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讓她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作為趙家溝村婦女主任,你主要負責哪些工作?"年長的男人翻開筆記本。
裹珍的嘴唇有些發乾:"婦女...婦女健康檢查...計劃生育...兒童免疫..."
"具體說說婦女健康檢查的流程。"
"每年...每年三月..."裹珍的聲音越來越小,"鄉衛生院會派人來...我負責通知..."
男人點點頭,推過來一張單據:"這是去年婦女兩癌篩查的簽到表,上面有你的簽字。但鄉衛生院記錄顯示,實際篩查人數只有簽到表的一半。"
裹珍盯著那張紙。上面確實有她歪歪扭扭的簽名,可她不記得簽過這個——每次檢查都是會計老婆負責登記,她只在一旁幫忙維持秩序。
"我...我不清楚..."
"去年縣婦聯下撥的貧困母親救助金,"男人又翻出一張表格,"領款人簽字欄都是你代簽的?"
裹珍的喉嚨發緊。那些錢她經手過,但每次都是趙德貴指定名單,讓她按手印或簽字。有次她多問了一句為什麼張婆子家沒份,被趙德貴一巴掌扇在臉上,金戒指在她眼角留下一道疤。
"是...是趙書記讓我簽的..."
年輕的工作人員突然開口:"婦女創業小額貸款擔保書上的簽字也是你?李彩鳳名下的養雞場根本不存在。"
裹珍的手指絞緊了衣角。李彩鳳是會計老婆的侄女,在縣城開理髮店,哪來的養雞場?可那天趙德貴把文件拍在她面前,瞪著眼睛說:"簽字!"
"我不識字..."裹珍的聲音細如蚊蚋,"他們讓我在哪簽...我就簽..."
兩個工作人員交換了一個眼神。年長的合上帳本:"鄭裹珍同志,作為村婦女主任,你的簽字具有法律效力。這些婦女專項資金的支出,你都有審核監督的責任。"
堂屋的門突然被推開,趙德貴滿臉堆笑地走進來,手裡拎著幾條中華煙:"領導們辛苦了!村里條件有限,招待不周啊!"
他的金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額頭上卻沁著細密的汗珠。夾克男人擺擺手:"不必了,我們按規定辦事。"
"那是那是!"趙德貴把煙往桌上一放,順勢坐在裹珍旁邊,大腿緊緊貼著她,"我家這口子就是個粗人,婦女工作都是會計老婆在管,她就是個掛名的!"
他的手在桌下狠狠掐了裹珍一把,力道大得讓她差點叫出聲。年輕的工作人員突然問:"趙書記,縣裡下撥的留守兒童關愛資金,帳上顯示買了二十台電腦,電腦在哪?"
趙德貴的笑容僵了一瞬:"這個...這個在村小!對,給孩子們學習用的!"
"我們剛去過村小,只有兩台老式電腦,是五年前縣教育局統一配發的。"
會計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聞言立刻插話:"可能...可能是記錯了!我這就去查查帳!"
"不急。"年長的夾克男人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先把近三年的婦女專項資金原始憑證拿來,包括發放清單、領取人身份證複印件和聯繫方式。"
會計的臉色刷地變了,求助地看向趙德貴。趙德貴的金牙咬得咯咯響,臉上卻還堆著笑:"應該的!應該的!領導們這麼遠來,我們一定積極配合!"
裹珍被允許離開時,太陽已經西斜。她渾渾噩噩地往廁所走,路過牆根時聽見外面傳來壓低聲音的議論聲:
"聽說婦女創業基金被挪用了..."
"早該查了!那些錢..."
"噓...小點聲..."
裹珍從廁所出來,看見家門口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她走近才看清是張婆子。老人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幾張皺巴巴的紙。
"鄭主任..."張婆子渾濁的眼睛裡含著淚,"我大孫女在村小抄的名單..."
裹珍愣住了。張婆子的大孫女在村小上學,經常幫老師整理材料。她想起那個寒冷的冬夜,張婆子抱著剛出生的小孫女來討口吃的,被趙德貴趕出門外。第二天一早,她去送奶粉,才知道孩子沒了。
"丫頭說..."張婆子粗糙的手指撫過紙張,指節上還留著凍瘡的疤痕,"真正的救助名單被換了...這是我讓她偷偷抄的..."
裹珍接過紙,上面是工整的小學生字跡,列著二十多個名字和金額,後面備註著"重病""殘疾"等字樣。她的手不住地發抖,這上面的名字她一個都不認識——真正的貧困母親一個都沒領到錢!
張婆子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鄭主任...您給我送過藥...您是個好人..."她的眼淚砸在泥地上,"我兒子在工地摔死了...兒媳婦難產也走了...那天夜裡抱著小孫女來討口米湯...第二天...第二天孩子就..."
這時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裹珍慌忙把紙塞進懷裡。張婆子匆匆走了,背影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趙德貴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他一腳踹開門,渾身酒氣,眼睛血紅:"賤人!你都跟工作組說什麼了?!"
裹珍縮在灶台邊,懷裡的紙燙得像一塊炭。趙德貴一把揪住她的頭髮:"老子讓你當婦女主任,你倒好,反咬我一口?!"
"我...我什麼都沒說..."裹珍的聲音細如蚊蚋。
趙德貴甩開她,踉踉蹌蹌地走到八仙桌前,抓起酒瓶灌了一大口:"查!讓他們查!帳本早平了!老子上面有人!"酒液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郭進才那個王八蛋...等風頭過去的..."
他突然盯住裹珍鼓起的衣襟:"衣服里藏的什麼?"
裹珍還來不及反應,趙德貴已經撲過來,粗暴地扯開她的衣領。紙張"嘩啦"掉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燈下格外刺眼。
趙德貴的臉色瞬間變得猙獰。他一把抓起紙,看了兩眼,突然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裹珍被他一把摜在地上,後腦勺重重磕在灶台邊緣。劇痛伴隨著眩暈襲來,視線里趙德貴扭曲的臉漸漸模糊。最後的意識里,她聽見紙張撕裂的聲音,和趙德貴歇斯底里的咆哮:
"明天我就讓你知道,在這趙家溝,跟老子作對是什麼下場!"
灶膛里的餘燼明明滅滅,映著地上散落的紙片,像一場無聲的葬禮。其中一片紙上,"張翠花"三個字被火光照得通紅,旁邊備註著"兒子工地摔死,兒媳難產死亡,孫女凍死"。紙片旁邊,是裹珍手腕上被扯變形的金鐲子,在火光中泛著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