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珍從昏迷中醒來時,天已經大亮。灶膛里的灰燼早已冷卻,地上散落的紙片不見了蹤影。她掙扎著爬起來,後腦勺傳來一陣劇痛,伸手一摸,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手腕上空蕩蕩的,那個沉甸甸的金鐲子不見了。裹珍跪在地上摸索,終於在灶台縫隙里找到了它——鐲子已經變形了,內側999"三個數字被灶灰染得模糊不清。
院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裹珍慌忙把鐲子塞進衣兜。會計風風火火闖了進來,臉上堆著誇張的笑容:"鄭主任!工作組叫你去村部呢!"
裹珍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兜里的斷鐲,硌得掌心發疼。會計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突然壓低聲音:"聽說...查出來不少問題呢..."
村部會議室外排著長隊,幾個婦女正竊竊私語。裹珍低著頭站在最後,聽見前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和辯解聲。會計從裡面出來時,臉色煞白,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
"鄭裹珍同志。"一個年輕的工作組人員在門口喊她的名字。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三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坐在長桌後。裹珍認出其中一個是昨天來她家的黑框眼鏡。他面前攤開著厚厚的帳本,旁邊放著一個錄音筆,紅燈一閃一閃。
"坐。"黑框眼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裹珍小心翼翼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腿上,變形的金鐲子在衣兜里硌著大腿。黑框眼鏡推過來一張表格:"這是你去年簽字的婦女健康檢查補助發放表,你自己看看,領款人簽字都是你代簽的!"
裹珍的指尖在表格上方懸停,那上面歪歪扭扭的"鄭裹珍"三個字像三條僵死的蚯蚓。她突然注意到黑框眼鏡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裡有一圈明顯的白痕,是常年戴鐲子留下的印記。
"我...我不識字..."裹珍下意識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趙書記讓我在哪簽...我就在哪簽..."
黑框眼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裹珍瞥見上面寫著"金鐲子?"後面打了個問號。她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兜里變形的鐲子。
"這些專項資金,"黑框眼鏡翻著帳本,"按規定必須由受助人本人簽字並按手印。作為婦女主任,你應該清楚這一點。"
裹珍的喉嚨發緊。她想起張婆子粗糙的手指和凍瘡,想起那個被凍死的嬰兒青紫的小臉。衣兜里的鐲子突然變得滾燙,燙得她大腿生疼。
"我...我..."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趙德貴滿臉堆笑地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茶盤:"領導們辛苦了!喝點茶歇歇!"他的金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眼睛卻死死盯著裹珍。
黑框眼鏡擺擺手:"不用了,我們在工作。"
"那是那是!"趙德貴把茶盤往桌上一放,順勢站在裹珍身後,手重重地按在她肩上,"我家這口子沒文化,啥也不懂..."
他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掐進裹珍的肩胛骨,疼得她直冒冷汗。黑框眼鏡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突然問:"鄭裹珍同志,你手腕上的金鐲子呢?"
裹珍的身體猛地一僵。趙德貴的手也頓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燦爛了:"領導好眼力!那鐲子是我給她買的,鍍金的,不值幾個錢!"他故作親昵地摸了摸裹珍的頭髮,"這不,昨兒幹活弄壞了,收起來了。"
黑框眼鏡沒說話,只是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趙德貴的掌心滲出冷汗,濕透了裹珍的後衣領。
"今天就到這裡吧。"黑框眼鏡合上帳本,"鄭裹珍同志,想起什麼隨時可以找我們。"
走出會議室,趙德貴一把拽住裹珍的手腕,拖著她往家走。他的步子又急又快,裹珍踉踉蹌蹌地跟著,膝蓋一陣陣發軟。
"鐲子呢?"一進院門,趙德貴就厲聲問道。
裹珍顫抖著從衣兜里掏出已經變形的金鐲子。趙德貴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金牙咬得咯咯響:"好啊...長本事了...敢弄壞老子的東西!"
"不...不是..."裹珍往後退了兩步,"是你昨晚..."
趙德貴一把搶過鐲子,狠狠摜在地上:"工作組盯上這個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兩萬多的鐲子!老子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錢?!"
裹珍盯著地上嚴重變形的金鐲子,內側的"999"沾滿了泥土。趙德貴突然揪住她的頭髮:"聽著!有人問起,就說鐲子是假的!鍍金的!值不了幾個錢!聽見沒有?!"
裹珍被他晃得頭暈目眩,只能機械地點頭。趙德貴鬆開手,煩躁地在院子裡踱步:"媽的...媽的...郭進才這個王八蛋,電話都不接了..."
傍晚時分,村里突然傳出消息:會計被工作組叫去談話後,直接帶走了。趙德貴聽到後,臉色瞬間慘白,金牙不住地打顫。他翻箱倒櫃地找出幾沓現金,塞進貼身的衣袋裡。
"聽著,"他惡狠狠地瞪著裹珍,"老子出去一趟。有人來問,就說我去縣裡看病了。"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陰鷙,"敢亂說一個字,老子弄死你。"
裹珍站在門口,看著趙德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慢慢蹲下身,撿起地上變形的金鐲子,用衣角仔細擦乾淨上面的泥土。
夜深了,裹珍躺在冰冷的炕上,鐲子握在手心裡,硌得生疼。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接著是汽車引擎的聲響。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躲在窗邊往外看。
月光下,幾個黑影站在"德貴樓"前,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來划去。裹珍認出其中一個身影是黑框眼鏡,他正指揮著另外兩個人往車上搬東西——是趙德貴藏在辦公室的那些菸酒和禮品。
裹珍的心砰砰直跳,手心沁出冷汗,鐲子變得滑膩膩的。突然,黑框眼鏡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轉頭朝她這個方向看來。裹珍慌忙蹲下,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牆壁。
等汽車聲遠去,她才敢重新站起來。"德貴樓"的霓虹燈不知何時被關掉了,只剩下黑漆漆的輪廓,像頭蟄伏的野獸。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開了鍋。會計家被查封了,據說從他家搜出十幾萬現金。裹珍去井台打水時,聽見幾個婦女在議論:
"聽說是他老婆舉報的..."
"早該查了!那些錢..."
"噓...小點聲..."
裹珍低著頭快步走過,手腕上那圈白痕在晨光中格外顯眼。她突然想起張婆子,想起那個凍死的嬰兒,想起帳本上被冒領的貧困母親救助金...
回到家,裹珍從床底下拖那個小木箱。裡面是她僅有的幾件舊衣服,馮老三的照片,還有那張泛黃的藥方。她小心翼翼地把變形的金鐲子放在了一件舊衣服的內兜里。
這時"德貴樓"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裹珍扒著窗戶往外看,只見幾個穿制服的人正往樓上貼封條。領頭的正是黑框眼鏡,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不時低頭記錄什麼。
裹珍的手不自覺地撫上手腕上的白痕。那裡空蕩蕩的,卻比任何時候都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