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時,鄭裹珍抱著那隻瘦骨嶙峋的黃花貓,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她身上背著個藍布包袱,裡面裝著僅有的幾件衣物和半塊香皂。村里給的期限到了,她必須離開這個生活了幾年的地方。
"走吧,小黃。"她輕聲對懷裡的貓說,貓兒似乎聽懂了她的話,輕輕"喵"了一聲。
通往縣城的班車每天只有一班。鄭裹珍花了兩塊錢買了票,坐在最後一排。車上幾個同村的婦女看見她,立刻換到前排去了,還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竊竊私語著什麼。
車窗外的景色飛快後退,鄭裹珍想起昨晚做的夢。夢裡她又回到了趙德貴被判刑的那天,法官的法槌落下時,整個法庭都在歡呼。她站在人群最後面,看著趙德貴被法警拖走,褲襠濕了一片。
"終點站到了!"售票員的喊聲把她拉回現實。
縣汽車站比鄭裹珍想像中還要嘈雜。到處都是提著大包小包的農民工,吆喝聲、喇叭聲、小孩的哭鬧聲混成一片。她緊緊抱著貓,生怕被人群衝散。
"大姐,住店嗎?一晚上十塊錢。"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拉住她。
鄭裹珍搖搖頭。她兜里只有二十五塊三毛錢,能不能找到活還不知道,還要吃飯,連最便宜的旅館都不敢住。
"你是來找活的吧,你去勞務市場看看吧,就在前面拐角。"老太太指了指方向,"早上活多。"
勞務市場是一塊用鐵柵欄圍起來的空地。天還沒大亮,這裡已經擠滿了人。男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抽菸,女人們則蹲在牆根下,面前擺著寫著"保姆""保潔"的紙牌。
鄭裹珍學著她們的樣子,找了個角落蹲下。她沒有紙牌,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會做飯嗎?"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婦女問她。
"會...會一點。"鄭裹珍緊張地回答。
"一個月三百,包吃住,干不干?"
鄭裹珍剛要答應,那婦女突然看見她懷裡的貓:"你還帶著貓?那不行!"說完扭頭就走。
太陽越升越高,勞務市場上的人越來越少。鄭裹珍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她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小黃似乎也餓了,在她懷裡不安地扭動著。
"大姐,擦玻璃干不干?"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干!"鄭裹珍趕緊站起來。
"一天十五,管中午一頓飯。"男人打量著她,"不過你這貓..."
"它很乖的,不會搗亂。"鄭裹珍急忙保證。
男人猶豫了一下:"行吧,你跟我來。"
鄭裹珍跟著男人來到一棟五層的居民樓。她的工作是擦洗整棟樓的樓梯間窗戶。男人給了她一個水桶、一塊抹布和一瓶清潔劑。
"下午五點我來檢查,合格就給錢。"說完就走了。
鄭裹珍把阿黃拴在樓梯拐角,開始幹活。她都好些年沒幹過這種活了,擦了幾下就發現玻璃越擦越花。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火辣辣的疼。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手指被鐵窗框劃了好幾道口子。
中午,看門的大爺給了她一個饅頭和一碗白菜湯。鄭裹珍分了一半饅頭給阿黃,自己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剩下的。
下午三點多,她終於擦完了最後一扇窗戶。累得直接坐在了樓梯上,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小黃蹭過來,輕輕舔著她手上的傷口。
五點整,花襯衫男人準時出現。他隨便看了幾眼,皺起眉頭:"這擦的什麼玩意?玻璃上全是印子!"說著從兜里掏出十塊錢扔在地上,"就這水平還想拿全工錢?"
鄭裹珍想爭辯,但看到男人凶神惡煞的樣子,只好默默撿起錢,抱起貓離開了。
夜幕降臨,縣城華燈初上。鄭裹珍抱著貓,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兜里僅有的那點錢不能住店,她得找個地方過夜。
最後,她在公園的長椅上躺下了。小黃蜷縮在她懷裡,像個小小的暖爐。夜空中繁星點點,鄭裹珍想起村裡的老人說過,人死了會變成星星。不知道趙德貴現在變成了哪一顆...
第二天天剛亮,鄭裹珍就被公園管理員趕走了。她回到勞務市場,這次運氣更差,直到中午都沒找到活干。
"大姐,我看你在這蹲兩天了。"一個滿臉雀斑的姑娘湊過來,"新來的吧?"
鄭裹珍點點頭。
"你這樣不行。"姑娘壓低聲音,"你得主動去問,還得會說。就說你幹過多少年,經驗豐富。"
"可我..."
"別可是了。"姑娘打斷她,"這樣,下午有個家政公司的來招人,我帶你過去試試。"
下午兩點,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人來到勞務市場。雀斑姑娘拉著鄭裹珍擠到最前面。
"這是我們公司的王經理。"雀斑姑娘熱情地介紹,"這是我表姐,幹活可利索了。"
王經理上下打量著鄭裹珍:"以前做過家政嗎?"
"做過...做過兩年。"鄭裹珍結結巴巴地回答。
"會用吸塵器嗎?知道怎麼保養木地板嗎?"
雀斑姑娘趕緊插話:"王經理,我表姐剛從鄉下來,可能沒用過最新款的機器,但她學得快啊!"
王經理嘆了口氣:"行吧,明天有個試工,去給一戶人家做保潔。工錢二十,幹得好以後長期合作。"她遞給鄭裹珍一張紙條,"這是地址,早上八點準時到。"
鄭裹珍千恩萬謝地接過紙條。等王經理走遠後,雀斑姑娘得意地說:"怎麼樣?要不是我,你這輩子都接不到這麼好的活!"
"謝謝你..."鄭裹珍感激地說。
"別光嘴上謝啊。"雀斑姑娘伸出手,"介紹費二十,不過分吧?"
鄭裹珍咬了咬嘴唇,掏出兜里皺巴巴的十塊錢:"我只剩這些...還有幾塊零錢"
"窮鬼!"雀斑姑娘一把搶過錢,氣呼呼地走了。
那天晚上,鄭裹珍還是在公園長椅上過的夜。半夜下起了小雨,她和阿黃只能躲到公共廁所的屋檐下。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第二天一早,鄭裹珍按地址找到了那戶人家。開門的是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人,身上噴著濃重的香水味。
"你就是家政公司派來的?"女人皺著眉,"怎麼還帶著貓?"
"它很乖的,我..."
"行了行了,趕緊進來吧。"女人不耐煩地打斷她,"今天要把整個房子徹底打掃一遍,特別是廚房,油煙機都要拆下來洗。"
鄭裹珍戰戰兢兢地走進這個裝修豪華的公寓。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讓她不敢下腳,客廳的水晶吊燈晃得她眼花。
女人扔給她一堆清潔工具:"中午我回來檢查。"說完就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
鄭裹珍看著那些陌生的清潔劑和工具,完全不知道從何下手。她試著按瓶身上的說明操作,卻不小心把漂白劑濺到了真皮沙發上,立刻留下一個難看的白斑。
"完了..."鄭裹珍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小黃似乎察覺到她的恐慌,輕輕蹭著她的腳踝。
中午,女主人回來時,看到的是滿屋狼藉:地板被擦得花里胡哨,廚房的抽油煙機拆下來後裝不回去了,更可怕的是沙發上的白斑。
"你...你..."女主人氣得渾身發抖,"我要投訴你們公司!滾!馬上滾!"
鄭裹珍抱著貓落荒而逃。她知道,這份工作肯定沒了,說不定還會連累那個王經理。
接下來的幾天,鄭裹珍在勞務市場徹底沒了機會。每當有人來招工,雀斑姑娘就會大聲說:"就是她,把客戶家的真皮沙發毀了!"
一周後的傍晚,鄭裹珍蹲在市場角落,看著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高樓後面。她兜里只剩三塊錢,小黃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有個活你能不能幹?"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鄭裹珍回頭,看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太太。
"我觀察你好幾天了。"老太太說,"我開了個小飯館,缺個洗碗工。包吃住,一個月四百,干不干?"
鄭裹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干!我干!"
"不過..."老太太看了看她懷裡的貓。
"它很乖的,我..."
"帶著吧。"老太太嘆了口氣,"後院有老鼠,正好讓它抓。"
就這樣,鄭裹珍跟著老太太來到了城郊的一家小飯館。店面不大,但很乾淨。後院有間小屋子,雖然簡陋,但總算有了遮風擋雨的地方。
那天晚上,鄭裹珍躺在硬板床上,阿黃蜷在她腳邊。雖然前路依然艱難,但至少今晚不用露宿街頭了。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方形的光斑。鄭裹珍突然想起宣布撤銷她婦女主任職務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月光明亮的夜晚。
一滴淚水悄悄滑落,但她的嘴角卻微微上揚。明天開始,她要靠自己的雙手活下去,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