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一路奔逃的狼狽,商鞅抬頭望著漆黑夜空,低聲苦笑,「原來……我已經無路可走了。」
「邊關禁夜,是我定的,留宿憑證,是我設的,河西詐友,是我做的,宗室積怨,是我逼的。」
「哈哈哈可笑啊!」
商鞅望著明月,笑了,笑的比哭還難看,世人皆言他變法強秦,可到頭來,困住他的是他自己的法!
斷他路的是他自己的功,殺他的是他自己一生所為的法!
儘管所有人都清楚他沒有謀反之心,可如今朝野上下,一口咬定他謀反,他能怎麼辦?
嬴駟要他的命穩王權,貴族要他的命泄私恨,天下要一個叛臣的罪名給新法收尾。
「既然不可避,那吾便不避了!」
「以身殉道……吾心甘情願!」
「君上,等著鞅!」
說罷,商鞅邁開腳步,踏進了自己的封地。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他可以死,但絕不能背著謀反的污名而死!
天下逼他反,世道逼他叛,污名逼他不得不拿起刀!
那麼他就如他們所願!
……
【商鞅戰死的消息傳回咸陽後,嬴駟為平息貴族怒火、坐實叛臣罪名、徹底斬斷舊朝羈絆,下詔將商鞅的屍體車裂於市!】
【一代變法聖臣,為秦續命百年、重塑山河、逆天改命的功臣,至此落得個車裂於市、曝屍咸陽的結局!】
【而最讓人刺骨的是他的滿門無一生還!】
【哪怕他們未曾參與朝政、未曾沾染權爭、從未有過半分謀逆之心,卻依舊被株連全族,滿門抄斬,闔家覆滅。】
【妻兒老小,無一留存!】
【為了強秦,他親手廢掉舊貴族特權,最終他死於貴族反噬。】
【為了強秦,他親手制定大秦律法,最終死於自己法度之下,他親手鑄就的強秦,最終被自己守護的國家徹底碾碎!】
【他不願反,卻被逼起兵,他從未叛,卻終身帶污,他成就了大秦萬里江山,大秦卻覆滅了他滿門血脈。】
【世間最悲涼的殉道,莫過於此,以身殉法,以骨奠基,以一生污名,換萬世大秦強盛。】
此時天幕之上,畫面翻轉!
畫面中,戰場之上到處都是屍體,充滿了血腥與殺伐的戾氣。
漫天塵土還懸在半空,腥風卷著枯草的碎屑,死死壓在荒蕪的原野上!
商鞅死了!
他戰死在沙場上,此刻的他靜靜地躺在地上,風吹過他的身體,帶著刺鼻的血腥味!
往日裡那雙銳利死的凌厲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再無半分凌厲可言,面色灰白如枯木,嘴角凝著最後一絲未盡黑色血色。
幾名秦軍士卒奉命收屍,動作拘謹又沉重,誰都不肯先開口。
一名年輕小兵喉頭滾動,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沙啞:「……商君,真沒了。」
身旁年長的老兵按住他的肩,眼神沉痛,低聲呵斥:「噤聲,軍令在身,勿談。」
小兵眼眶發紅,望著地上那具冰冷的身軀,喃喃自語:「他是秦人恩人啊!」
「若無商君新法,我等庶人,世代皆是牛馬。」
無人應答!
眾人沉默著,抬手將商鞅的遺體抬上簡陋的木車。
沒有人忘記,是眼前這個人,廢世襲、立軍功、開阡陌、定秦法,把積貧積弱的秦國,從泥潭裡硬生生拽了出來,讓秦國士卒得以憑戰功立身,讓萬千秦人得以耕作為生!
可軍令如山,無人敢徇私,只能沉默著,載著這位秦國的功臣,緩緩啟程回咸陽。
木車無篷無遮,就那樣赤裸裸載著一具忠骨,一路向北。
沿途鄉野百姓遠遠望見,紛紛駐足觀望。
「當年我家無田無糧,被貴族壓榨得活不下去,是商君分田定稅,我家才有一口飽飯吃……何苦啊!」
「何苦落得這般下場。」
漢子說完身旁婦人緊緊摟著孩子,眼眶通紅,「商君太嚴,律法無情,可他護的從來都是我們這些窮苦百姓。」
「朝堂上的貴人恨他,可我們知道,他從來不負秦人。」
旁邊有人膽小,慌忙扯住二人衣袖,慌張勸阻:「別說了!慎言!」
「如今商君獲罪,連坐可懼,口舌招禍!」
眾人聞言,盡數閉口,人人心中清明:商君有罪,是權貴之罪!
商君該死,是新法擋了舊貴族的路。
接著畫面再度翻轉,一路風塵淒寂,木車終是駛入了咸陽城!
這座煥然一新的都城,街道平直、市井有序、法度嚴明,一磚一瓦、一田一制,皆是商鞅畢生心血!
可這片他拼盡半生守護、親手救贖的土地,終究容不下他。
咸陽街頭早已人山人海,百姓沿街佇立,鴉雀無聲,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城樓高台之上,幾名衣著華貴的老世族並肩而立,冷眼俯瞰街心木車,神色冷漠陰鷙!
一名貴族捋著鬍鬚,語氣帶著壓抑多年的快意:「變法十年,我世襲爵祿被削,封地特權盡廢,今日!商鞅終是落網身死,大快人心!」
另一人冷笑一聲,附和道:「一介衛地庶子,入我秦國,亂我祖制,鉗制貴族,欺壓世族。
活著動不了他,死了,便讓他屍骨無存,以泄我等積怨!」
一個身著短褐的少年士卒,望著木車上冰冷的遺體,低聲哽咽:「我父兄皆是庶民,憑軍功拜爵,憑耕田安家。」
「我秦家將士能挺直腰杆,皆是商君所賜,功臣落此下場,日後誰還敢為秦國拼命?」
身旁同僚長嘆一聲,滿心無奈:「朝堂之事,從來不論功過,只論立場。」
「商君功在大秦,罪在權貴罷了!」
木車在一眾人群的非議中緩緩駛入鬧市刑場中央。
士卒上前,將商鞅早已僵硬的軀體拖拽落地。
曾經攪動亂世、重塑強秦的偉岸身影,此刻摔落在塵土中,無聲無息!
五匹戰馬分拴四五方,粗硬的繩索死死箍住遺體四肢,緊繃如弦。
刑場四周人山人海,卻死寂得可怕,唯有寒風呼嘯而過。
高台之上,監刑官手持王令,聲音冰冷洪亮,響徹整座咸陽鬧市:「衛鞅,禍亂朝綱,蠱惑國法,罪連社稷。」
「今身死伏法,施以車裂,以儆天下!」
話音落,萬民寂然。
所有人都知道大秦有今天,全是商鞅的功勞,然而屈服無人敢為其搖旗吶喊!
舊貴族立於高處,冷眼旁觀,眼底藏著陰寒快意!
隨著監刑官一聲厲聲令下:「行刑!」
五匹戰馬同時揚蹄,朝五方驟然狂奔!
緊繃的繩索驟然炸裂般發力,骨骼斷裂、皮肉撕扯的沉悶聲響。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只有一具冰冷忠骨,被四分五裂,散落於咸陽塵土之間。
暮色沉沉,殘陽泣血!
寒風卷過咸陽刑場,落葉紛飛,商鞅破碎的屍骨散落街頭,供萬民觀望、貴族唾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