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上京市依然很熱,午後陽光透過院牆上方的天空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好在陳野這處三進四合院綠植不少,前院那棵老槐樹枝葉茂盛,在院子裡撐開一片不小的陰涼。
靠近東廂房的牆角還種了幾株葡萄,藤蔓沿著搭好的架子爬上去,也形成了一片綠蔭。
陳野就躺在那片葡萄架下的藤椅上,閉著眼睛假寐。
從島國回來已經五天了。
陳野哪兒都沒去,就待在這四合院裡,陪著家人。
外面的紛紛擾擾,好像都跟這個院子沒關係。
松下家族最後怎麼樣了?
三十六枚生化武器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傷亡?
陳野並沒有特意去打聽。
1977年,這個年代不是幾十年後,普通人刷手機就能了解天下大事。
沒有網絡,沒有實時新聞,報紙上的消息往往滯後好幾天,而且經過層層篩選。
普通人能知道的事情,都是上面想讓你知道的。
陳野這幾天刻意不去想那些事。
他只是個普通人。
一個有些特殊際遇的普通人。
在島國那幾天,那種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覺,很微妙。
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讓一個家族的人去送死。
那種感覺,讓人迷戀。
但也讓人恐懼。
好在,「語言控制」的十二次機會都用完了。
這個技能也永久消失了。
陳野長長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看著頭頂葡萄架上垂下來的青澀果實。
這樣也好。
有些能力,有過了,用過了,知道是什麼滋味,就夠了。
一直擁有,反而會讓人迷失。
「吱呀——」
院門被推開的聲音。
陳野轉過頭,看到英子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個菜籃子。
「陳大哥,我買了西瓜,冰在井裡了,下午切了吃。」
英子笑著說。
「好,辛苦了。」陳野點點頭。
英子提著籃子往後院走,剛走兩步,又回頭說。
「對了陳大哥,剛才我在胡同口,看到有輛車往這邊來,好像是彭老的車。」
陳野一愣。
彭老來了?
他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這幾天他其實一直在等。
等彭老來找他。
島國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彭老不可能不知道。
以老人的智慧,肯定能猜到跟他有關。
但奇怪的是,回來這幾天,彭老一直沒露面。
陳野還以為老人會第一時間過來問個清楚。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了說話聲。
「就是這兒了,軍勝,你還沒來過吧?」
是岳母林婉的聲音。
陳野站起來,走到院門口。
門外站著三個人。
彭老,岳母林婉,還有彭軍勝。
「陳野,你在家啊。」
林婉笑著說,然後側身介紹。
「這是鳳嬌的二哥,彭軍勝。軍勝,這是你妹夫陳野。」
陳野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伸出手:「二哥,你好。」
彭軍勝看著陳野,眼神複雜。
但他掩飾得很好,也伸出手,和陳野握了握:「妹夫,你好。」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先進屋吧,外頭熱。」
陳野鬆開手,側身讓開。
四人走進院子。
林婉看了看四周:「鳳嬌呢?」
「在屋裡哄安安睡覺呢。」陳野說。
「那我去看看。」
林婉說著,又對彭軍勝說,「軍勝,你也來,看看你大外甥。」
彭軍勝點點頭,跟著林婉往正房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陳野一眼。
陳野對他笑了笑。
彭軍勝也扯了扯嘴角,轉身進了屋。
院子裡只剩下陳野和彭老。
兩人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下。
英子很有眼色地端來茶壺和茶杯,又切了西瓜放在石桌上,然後悄悄退下了。
彭老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點點頭:「這瓜不錯,甜。」
陳野也拿起一塊,沒說話。
兩人就這麼吃著西瓜,誰都沒先開口。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蟬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叫著。
吃完一塊西瓜,彭老擦了擦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看向陳野,目光平靜:「這幾天休息得怎麼樣?」
「挺好的。」
陳野說,「陪陪家人,挺踏實。」
「踏實就好。」
彭老點點頭,「人不管走多遠,最後都要回到家裡,心裡才踏實。」
他知道彭老肯定還有話要說。
「軍勝的胳膊,廢了。」彭老突然說。
陳野手一頓。
「骨頭碎了,神經損傷,以後能正常生活就不錯了,想拿槍,不可能了。」
彭老的聲音很平靜,但陳野能聽出那平靜下的惋惜。
陳野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還是去晚了。」
「和你沒關係。」
彭老擺擺手,「你能把他活著帶回來,已經是不易的事。」
「如果他死在那裡,那就什麼都沒了。現在至少人還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軍勝自己也想明白了。」
「以後退出一線,轉文職,或者去培訓新人,照樣能為國家做貢獻。」
陳野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彭老放下茶杯,看著陳野,突然問道:「小野,島國的事……」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彭爺爺,有些事情,我真的沒辦法解釋。」
陳野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過。
「我只能說,那種能力,我也只能用那麼一次,以後都不會有了。」
彭老看著他,眼神深邃:「一次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陳野苦笑:「我也沒想到會鬧這麼大。」
「沒想到?」
彭老挑了挑眉,「你安排那三十六枚生化武器的時候,就沒想過後果?」
陳野沉默了。
他當然想過。
怎麼可能沒想過?
但他還是做了。
「彭爺爺,」
陳野深吸一口氣,「我知道,這次可能會死了很多人。」
「可能有幾千,可能上萬。」
「但是!」
他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
「我不後悔。」
彭老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先不說,我需要足夠大的動靜,才能讓島國官方無暇他顧,我們才能順利的返回。」
陳野繼續說:「就說當年!島國人在我們華國犯下的罪行,死了多少人?」
「三千五百萬!」
「那是三千五百萬條人命!」
陳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
「我承認,我這次的手段很極端。但對付極端的人,只能用極端的手段。」
「那些武器,說到底也是他們當年留在我們土地上的毒瘤,我現在還給他們,也是天經地義。」
「至於可能會波及一些無辜的人……」
陳野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當年我們華國的老百姓,不也無辜嗎?」
「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這就是他們的因果!」
彭老看著陳野,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容有些無奈,也有些欣慰。
「你小子,道理一套一套的,跟誰學的?」
陳野也笑了:「嘿,跟您老學的。」
「少拍馬屁。」
彭老笑罵一句,然後正色道。
「不過,這種能力,以後不能用了是最好的事情。」
「為什麼?」陳野問。
「因為人性經不起考驗。」
彭老說得很慢,「今天你可以用這種能力對付敵人,明天呢?後天呢?」
「會不會有一天,你覺得某個自己人礙事,也對他用?」
「權力會腐蝕人,能力也一樣。」
「你現在還年輕,懵保持本心。」
「但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
「當你可以輕易掌控他人生死的時候,你還能保持本心嗎?」
陳野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這幾天也想過。
答案是: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真的沒有了。」
陳野認真的說道:「您可以理解成,這種能力,永久消失了。」
「好,消失了也好。」
彭老並沒有懷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之前的事就當是一場夢,夢醒了,該幹什麼幹什麼。」
「嗯。」陳野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