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崢高舉的手臂，在半空中頓住。
整支赤曦軍的隊列，也隨之凝固，仿佛一尊尊沉默的鐵像。
數千道目光，瞬間穿過晨間的薄霧，齊刷刷地落在了那個聲音的源頭。
趙雲！
李崢緩緩轉過頭，馬背上的身軀穩如山嶽。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趙雲，看著這個滿臉通紅、胸膛劇烈起伏的絕世猛將。
他在等。
等趙雲說出攔下他的理由。
趙雲的嘴唇動了動，正要將那句在心中醞釀了一夜的話吼出來。
「將軍！！」
一聲蒼老而悽厲的哭喊，猛地從村口傳來！
只見趙家莊那位白髮蒼蒼的村長，拄著拐杖，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
在他的身後，是黑壓壓的人群！
趙家莊倖存的男女老少，三百多口人，全部涌了出來！
他們衝到赤曦軍的陣前，沒有絲毫猶豫，「噗通」一聲，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泥土飛濺，一片沉悶的聲響。
「神兵啊！求求你們別走啊！」
「將軍！您走了，我們可怎麼辦啊！」
「求將軍留下！求將軍庇護我等啊！」
哭喊聲，磕頭聲，響成一片。
他們伸出乾瘦的手，抓向李崢的戰馬，抓向那些士兵冰冷的鎧甲，眼神里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和最卑微的祈求。
這片土地，已經讓他們怕了。
他們就像一群在黑暗中快要溺死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塊浮木，死也不肯鬆手！
趙雲整個人僵在原地，準備脫口而出的話，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眼前這黑壓壓跪倒的一片，看著那些絕望而真摯的臉，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子龍！」
兄長趙風快步上前，抓著他的手臂，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狂喜。
「你看！民意如此！天賜良機啊！」
他轉向馬背上的李崢，激動地拱手道。
「李將軍！民心所向，何不順勢留下？我趙家莊雖小，也願傾盡所有，助將軍在此地成就一番大業！」
這話，說出了在場所有鄉勇的心聲。
在他們看來，這簡直是完美的開局！
得民心者，可安一地。
有了趙家莊這數百死忠的百姓和鄉勇，李將軍完全可以在此地紮下根來，圖謀發展！
然而，李崢的反應，卻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翻身下馬。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他沒有去扶趙風，也沒有理會那些鄉勇，而是徑直走到跪在最前面的老村長面前。
他彎下腰，親手將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扶起。
「老丈，還有各位鄉親，都起來。」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
「我李崢受不起諸位如此大禮。」
他直起身，環視著一張張淚痕交錯的臉，聲音陡然拔高。
「我問大家，我李崢留下，能保你們一時平安。」
「可我若一輩子都留在這裡，那與占山為王的山大王，又有什麼區別？！」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崢的目光變得深邃，仿佛能看穿所有人的內心。
「我輩之志，並非要守住一個村莊，也非要庇護一個縣城！」
「而是要打出一個朗朗乾坤！要創造一個，再也沒有村莊需要被拯救的新世界！」
他指著那些依舊跪著的百姓，一字一句，鏗鏘作響。
「這個世界，需要你們自己站起來！」
村民們被這番話震得有些發懵，他們聽不懂什麼新世界，只知道眼前的神兵要走。
老村長顫抖著嘴唇，還想再勸。
李崢卻從懷中摸出了一塊赤色的鐵牌，親手交到老村長手裡。
鐵牌上，只有一個古樸的「曦」字。
「老丈，收好此物。」
李崢的表情變得無比鄭重。
「我向趙家莊三百戶鄉親承諾！」
「赤曦軍與趙家莊的聯繫，絕不會斷！」
「若再有匪患，憑此信物，派人前往安平根據地求援！」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烙鐵，深深烙進所有人的心裡！
「雖千里，必至！」
雖千里，必至！
這句承諾，如同一道暖流，瞬間驅散了村民們心中的冰冷與恐懼。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們聽懂了這句承諾！
他們不是被拋棄了！
李崢做完這一切，才緩緩轉過身，走到了依舊被眼前景象深深震撼的趙雲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趙雲去看那些慢慢從地上站起來的村民。
去看他們臉上那份從絕望到安心的轉變。
去看他們眼中那份發自肺腑的信賴與擁戴。
許久，李崢才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開口。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趙雲的靈魂深處。
「子龍，你看。」
「民心所向，勝過千軍萬馬。」
「這，就是我們的力量。」
轟！！！
趙雲的腦海，一片空白。
匹夫之勇……制度之勇……
民心所向！
昨夜李崢所講的一切理論，在這一刻，化作了眼前這幅無比生動、無比震撼的畫卷！
他終於明白了。
這股力量，遠比他手中的長槍，要強大萬倍！
李崢說完，便不再多言。
他轉身，重新走回烏騅馬前，再次翻身而上。
赤曦軍的隊列中，甲葉碰撞，肅殺之氣再次升騰。
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李崢高踞馬上，這一次，他沒有再看那些依依不捨的村民。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趙雲的臉上。
仿佛跨越了時間和空間，回到了村民出現前的那一刻。
「子龍。」
他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這個故事的開端。
「你還未說。」
「剛才叫住我，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