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誰？」
「我們的敵人，又是誰？」
兩個問題，像兩塊石頭，砸進寂靜的課堂。
一百名學員，面面相覷，草棚里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他們是殺過人的老兵，是種了一輩子地的農夫，是打了一輩子鐵的工匠。
他們從未想過這種問題。
「俺們……俺們是赤曦軍！」一個膽大的老兵站起來，瓮聲瓮氣地回答。
「對！咱們是委員長的人！」
「那敵人呢？」李崢追問。
「敵人是袁紹！」
「是那些官老爺！」
「是董卓那樣的國賊！」
答案五花八門，每個人都說出了一個自己最痛恨的名字。
李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大家安靜。
「我先給大家講個事。」
「一個佃農，他租了地主十畝地，辛辛苦苦幹了一年，從天亮忙到天黑，婆娘孩子都下地幫忙。」
「到了年底，收了一千斤糧食。」
「可最後，他自己家裡，卻只剩下不到一百斤，全家老小，連肚子都填不飽。」
李崢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可台下，一名年紀最大的老農學員，渾濁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的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委員長……」
老農站起身，嘴唇哆嗦，聲音嘶啞。
「您說的……就是俺！俺就是這麼過來的！」
李崢看著他，目光掃過全場。
「那我問你們，剩下的九百斤糧食，去哪了？」
「被地主搶走了！」
「地主拿走了七成租子！這是七百斤！」一個當過帳房先生的學員，立刻喊道。
「還有官府的稅！」
「田稅、人頭稅、鹽稅……苛捐雜稅，多得數不清！起碼又是一百斤！」
「還有給鄉里胥吏的好處！不然他就找你麻煩！這又得幾十斤！」
學員們七嘴八舌，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憤怒！
他們不是在回答問題！
他們是在控訴自己血淋淋的人生！
李崢抬手，壓下所有聲音。
「說得都對。」
「那麼，我再問你們。」
「我們打倒了張家地主，會不會有李家地主冒出來？」
學員們一愣。
「我們趕走了韓馥，是不是又來了個更狠的袁紹？」
整個課堂，瞬間死寂。
是啊。
殺了張地主，還有王地主。
趕走了這個官，又來了那個官。
就像割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永遠沒有盡頭！
一股徹骨的寒意，一股無力的絕望，籠罩了所有人。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李崢的聲音，如同炸雷，轟然響起！
「所以！」
「我們真正的敵人，不是某一個姓張的地主！也不是某一個叫袁紹的軍閥！」
他猛地轉身，拿起炭筆，在身後的木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吃人的嘴巴！
「我們真正的敵人，是這個規矩！」
「是這個地主可以心安理得搶走佃農七成收成的規矩！」
「是這個官老爺可以巧立名目，把稅收到一百年後的規矩！」
「是這個千百年來，人上人永遠騎在人下人頭上，作威作福的，吃人的制度！！」
轟！！！
「吃人的制度」五個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所有人的天靈蓋！
台下一百名學員，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渾身劇震，瞳孔放大，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第一次聽說這種說法！
他們第一次明白，原來自己受的苦，遭的罪，根子在這裡！
那不是天災，不是命！
是人禍！是一個看不見，卻又無處不在的，吃人的怪物！
李崢看著他們那副被徹底顛覆了認知的表情，聲音變得無比高昂，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
「現在，我來回答第一個問題！」
「我們是誰？」
「我們，是所有不願再做牛做馬，不願再被這個制度吃掉的窮苦人！」
「我們，是那個要砸碎這個舊規矩，建立一個新世界的復仇者！」
「我們，是天下的主人！」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在場的所有人！
「那麼，我們為何而戰？！」
「為天下所有像我們一樣，受苦受難的兄弟姐妹而戰！」
「為誰而戰？！」
「為我們的爹娘，不用再跪著求人！」
「為我們的婆娘，不用再被隨意欺凌！」
「為我們的孩子，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為我們自己，能拿回屬於我們的土地和糧食！」
「為創造一個，人人平等，再也沒有人上人的新世界而戰！！」
「吼！！！」
一股壓抑了千年的怒火，在一百個胸膛中，同時引爆！
鐵牛雙目赤紅，一拳砸在面前的桌子上，堅固的木桌被他砸出一個坑！
那名老農，淚流滿面，跪在地上，朝著李崢的方向，重重磕頭！
他們挺直了胸膛，右手握拳，狠狠地敲擊在自己的左胸口！
那一張張質樸的臉上，再無半點麻木與迷茫！
只剩下覺醒後的狂熱，和一種足以焚燒天地的信仰！
這一刻，他們不再是為一口飯而戰的流寇！
他們是戰士！是擁有了靈魂和信仰的，革命的戰士！
整個課堂，群情激昂，氣氛攀升到了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