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周鐵山的營帳里,幾個腦袋湊在一起,酒氣熏天。
「嗝!」
周鐵山打了個酒嗝,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委員長啥都好,就是愛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他灌下一大口劣酒,咂了咂嘴,壓低了聲音。
「打仗,靠的是啥?靠的是兄弟們敢拼命!靠的是手裡的刀夠快!」
「跟那幫新兵蛋子講半天大道理,能把袁紹的腦袋講下來?」
旁邊一個老營官連連點頭,滿臉的認同。
「就是!鐵山哥說得對!有那功夫,不如讓兄弟們多練練劈砍!」
「咱們是丘八,又不是秀才,搞那些之乎者也的,有啥用!」
這番話,在幾個出身草莽的老將領中,引起了一片共鳴。
他們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信奉的是最簡單直接的叢林法則。
刀,才是硬道理。
……
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一名年輕的教導員,正滿臉惶恐地匯報著剛剛聽到的牢騷。
「委員長,周營官他們……」
教導員的聲音有些發顫,生怕委員長一怒之下,就要軍法處置。
李崢聽完,臉上卻不見絲毫怒氣。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毛筆,笑了笑。
「鐵山說的,是實在話。」
「他沒說錯。」
教導員愣住了,完全沒料到會是這個反應。
李崢站起身,隨手拿起桌案旁的一壺酒,又拎起一塊用油紙包好的熟肉。
「走,跟我去一趟。」
……
當李崢掀開周鐵山營帳帘子的那一刻。
帳內所有的喧囂,瞬間凝固。
「委、委員長!」
周鐵山手裡的酒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那張被酒精燒得通紅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酒醒了一大半。
其他幾個軍官,更是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一個個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完了!
背後說委員長壞話,被抓了個現行!
李崢卻像是沒看到他們臉上的尷尬,自顧自地走了進來。
他把酒和肉往桌上一放,盤腿坐下。
「怎麼?有酒有肉,不請我喝一杯?」
周鐵山喉結滾動,冷汗順著額角就流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酒香和肉香,在尷尬的空氣里瀰漫開來。
李崢將酒碗推到周鐵山面前,這才抬起眼皮,看著他。
「老周,你是我最早的兵。」
「我問你個事。」
周鐵山的身子繃得像塊石頭。
「委員長……您問。」
「當年黃巾軍,號稱百萬之眾,席捲八州,為什麼最後還是被官軍剿滅了?」
這個問題,問得周鐵山一愣。
他撓了撓頭,想了半天。
「那……那幫人是流寇,沒章法,就是一盤散沙……」
「說得對。」
李崢點了點頭,又給他滿上了一杯酒。
「那我再問你。」
「我們赤曦軍,從安平起家,攏共也就幾千人。」
「為什麼我們能打敗數倍於我們的敵人?能讓董卓的大軍都吃癟?」
李崢的目光,像兩把錐子,直直刺進周鐵山的心裡。
「我們的兵,難道是鐵打的?他們就不怕死嗎?」
周鐵山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那簡單的腦子裡,從來沒想過這麼深的問題。
是啊。
為什麼?
赤曦軍的兵,好像真的不怕死!
每次衝鋒,都像瘋了一樣!
可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看著李崢,眼神里充滿了困惑。
李崢看著他那副憋得滿臉通紅的模樣,終於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周鐵山身邊,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因為我們的兵,心裡有光!」
李崢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帳內所有人的心口!
「他們不是為了我李崢一個人打仗!也不是為了一口吃的,幾兩賞錢!」
「他們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手裡的刀,是為了保護爹娘,是為了給家裡的婆娘孩子,爭一份能活下去的田地!」
「他們知道,自己打下來的一切,都是自己的!」
李崢指著自己的胸口,又指著周鐵山和在場的所有人。
「這道光,就叫思想!就叫信仰!」
「它能讓一個膽小怕事的農夫,變成悍不畏死的勇士!」
「它能讓我們這支軍隊,擰成一股繩,鋼澆鐵鑄,水潑不進!」
李崢盯著周鐵山,一字一句,如同刀刻斧鑿!
「老周,你現在告訴我!」
「這玩意兒,它是不是比你腰上那把破刀,鋒利一百倍?!」
轟!!!
周鐵山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著李崢,嘴巴微張,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都衝上了頭頂!
「撲通!」
周鐵山雙膝一軟,這個七尺高的鐵塔壯漢,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
「啪!」
清脆響亮!
「委員長!俺……俺錯了!俺是個蠢貨!」
李崢將他扶了起來,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光說不練假把式。」
「你也別急著認錯。」
他看著周鐵山那張依舊半信半疑,卻充滿了震撼的臉。
「等第一批教導官從大學裡畢業。」
「我讓你親眼看看。」
「一支真正有了魂的軍隊,到底有多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