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四天，謝矜臣宿在乾清宮，不曾露面。姜衣璃在給粉紅芍藥澆水的時候，才遲鈍地意識到，這廝貌似在跟她單方面冷戰？
因為那天早晨打他有損帝王顏面，還是因為喝避子湯？
姜衣璃想了想，只剩下一句感慨，幼稚。
「娘娘，太后身邊的焦嬤嬤求見。」一名宮人走近通傳。
焦嬤嬤？
來人穿著暗棕色華麗衣裳，鬢髮朝後梳平，對稱地別著幾根樣式老舊的髮釵，進殿微微福身，含笑道：「姑娘，太后有請。」
御書房，謝矜臣面前摞著七八十份奏摺，低頭，兩指揉按眉心，面色不虞。
胖太監跑進來，肚子晃蕩，笑吟吟道：「陛下，陛下……」
「讓她進來。」謝矜臣放下手臂。
胖太監頭一抬，忙讓開身子，兩扇朱紅門朝外敞開，一道煙紫倩影跨進來，左手提一隻三層食盒，步履輕盈，面帶嬌笑。
謝矜臣手掌壓在案上，臂膀僵硬，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臣女參見陛下。」紫衣姑娘跪地行禮，柔聲道：「陛下，太后娘娘差臣女給您送些糕點來。」
謝矜臣記性很好，幾天前去慈寧宮見過兩位表妹，一位浮於表面，一位文靜內斂，皆是舅舅家的女兒。
他還以為，來討好的人是姜衣璃。
漆黑的眼神瞥向門檻前站著的胖太監，胖太監收著腹，面色不安，陛下您也沒讓老奴說完啊。
沒聽到命令，紫衣姑娘安靜坦然跪著，雙目盈盈望著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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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矜臣冷淡道：「把你拿的糕點送去明德宮。」
紫衣姑娘怔了一瞬，嘴角的笑容僵了下，抬頭時，瞳孔里一派溫靜柔軟，她聲音極輕地道：「臣女來之前，聽太后娘娘傳了明德宮那位姑娘。」
慈寧宮匾額冷金鑄就，紅牆深深，碧瓦積霜。姜衣璃跟在焦嬤嬤後面，跨進殿內，先見一道垂落的珠簾。
王氏一襲雍容富貴的錦袍，端莊地坐在羅漢榻，手邊是一位十四五歲的黃衣姑娘。
「臣妾參見太后。」姜衣璃低頭，微微福身致禮。
王氏先是訝然她竟生得這姝艷，把娘家兩個小輩活活比了下去。見她不跪，眉心一擰，給焦嬤嬤遞了個眼神，焦嬤嬤對她說道：「哪怕是陛下髮妻，見了太后也要跪，況且姑娘您雖居一宮主位，卻尚未正式冊封。」
姜衣璃兩手撩裙擺，面無表情地跪了。
左右宮女靜默，太后晾她跪了一炷香才開口。
「哀家聽聞你病癒已三月有餘，這三月卻連慈寧宮門檻都不曾踏過。是覺得哀家不配見你，還是仗著陛下一時新鮮，就把自己當後宮的主子了？」
「臣妾不敢，此三月在養傷，並未病癒。」她背脊筆直，不卑不亢抬起頭，看著上座的王氏。
王氏面容難掩疲態，臉上塗著厚厚的宮粉，遮掩皺紋，端起大家主母的姿態，沒有太后的氣勢。
「不敢？」王氏道，「哀家可還記得，今年初夏，你用髮簪刺傷陛下。陛下心慈留你一命，你倒好，承了寵，不到慈寧宮謝恩，竟敢服避子湯自絕皇嗣。」
姜衣璃絳色衣裙堆疊在地，膝蓋跪著冰冷的地板，從刺痛到麻木，王氏的話不能傷害到她。
就是有點煩。
想灌她絕嗣藥的是王氏，指責她喝避子湯的也是王氏。
姜衣璃心不在焉地說道：「太后娘娘的教誨臣妾謹記於心，日後當時時念想，不知太后還有何吩咐嗎？」
王氏沒發話，王氏身前的黃衣姑娘嗔道：「你膽敢這般目中無人，跟姑母回話？」
「我還目中無人？」姜衣璃低頭看看早已跪麻的膝蓋。
黃衣姑娘語滯，眼梢斜乜過來，挑剔道：「你呀，我呀的，哪裡來的粗鄙之語。家中送你進宮沒教過你規矩嗎？」
姜衣璃好笑，你先把我逼得失了體統，再罵我沒體統，正要反唇相譏，外頭傳來一聲冷喝。
「朕縱容的，你在質疑朕？」
冷漠的話語隨著腳步聲由遠及近。
珠簾挑開，謝矜臣著玄色常服踩著門檻進來，衣袍被風掀起，金線遊走，繡著龍的怒麟。他先躬身，說道：「給母后請安。」
「陛下怎麼有空來慈寧宮？」王氏望他身後，不見送糕點的侄女。
「得了半日閒，來母后宮中走走。」謝矜臣道，「恰巧，聽到有人對朕不滿。」
王氏身旁的黃衣姑娘臉一白，咬住舌尖，雙肩顫抖著跪地。
「陛下恕罪！臣女知錯，臣女不敢質疑陛下……」
「朕聽錯了？」謝矜臣微笑。
「臣女不敢，臣女知罪，求陛下饒恕。」黃衣姑娘抖得更厲害了，戰戰兢兢，雙手撐地，不停地磕頭。
「既知錯，朕當從輕處罰。」謝矜臣寬容地道：「表妹懂規矩，就把女戒女則手抄九百冊，分發六宮奴婢。舅舅教女不嚴，罰俸三年。」
「陛下！」王氏手掌攥緊繡帕。
「還不去？」
太監把黃衣姑娘拖出去，那位紫衣姑娘在門檻外低著頭，抿唇不語。
帝王扶起跪著的姑娘，太后眉心擰出一道深痕。「陛下，哀家以為你分得清輕重。一時寵愛不打緊，縱得無法無天讓人詬病。」
謝矜臣攥著姜衣璃的手，回道：「母后，她做錯了何事？」
「她主動跑到慈寧宮來挑釁您嗎？」
王氏對答不上。「你是帝王，再寵，也該懂得雨露均沾的道理。」
「鈺姐兒性子衝撞，你不喜也罷。玥姐兒端莊賢淑，是個能掌事的。」王氏道，「前朝多少專寵禍國的舊事，陛下該引以為戒，平分恩寵。」
是了。叫姜衣璃過來責問，因為她擋了別人的路。
那兩位王家的表妹。
謝矜臣波瀾不驚，語調平靜，他低沉的嗓音壓得滿殿香燭都矮了一截：「母后覺得，朕要賣/身才能坐穩這江山不成？」
粗俗之語！
王氏拈著繡帕，睨一眼姜衣璃。後者一臉無辜，氣到沒脾氣了。
這也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