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寒光凜凜，光線稀薄，明德宮正殿裡聞得玉屑輕響。
羊脂璞玉躺在掌心，紋理細膩，上角被鑿出一點殘缺。
帝王覆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玉石的紋路，發出沙沙聲，他道：「玉有骨，不能強拗。」
說著，謝矜臣引她摩擦玉石，微光映在兩人交疊的袖口，玄黑與粉藍交織。
刻刀先循皮殼，再追筋脈，隱然已有鳳鳥展翅之形狀。
半晌，謝矜臣收刀，吹去殘屑。他低頭望著她，「再深一刀，鳳凰便活了，你來。」
姜衣璃抿唇，接過刀柄，穩穩落下，雕出鳳鳥眼睛。
玉塵被風揚起，掌心的鳳活靈活現。
「哇！」姜衣璃眼神明亮，捏著玉片愛不釋手地看，十分滿意，「想不到我對玉刻銘鳥也如此有天賦。」
一隻飛鳳，全由謝矜臣琢成，親手給她示範，在最後，指點她雕了一隻鳳眼。她這般認功，著實有些大言不慚。
她興高采烈，謝矜臣低聲一笑，「天賦異稟。」
席地坐在她身後，寬大的黑色錦衣幾乎將她包裹，謝矜臣偏頭，攬緊她的腰，溫柔地在她鬢角親了下。
姜衣璃撫著鳳鳥紋路，回頭，眼中洋溢著微笑，「刻字也這般容易嗎？」
謝矜臣胸腔里發燙，燙得無法自抑，修長的手掌撫上她的臉，撥開一縷碎發，他說：「循序漸進，不難。」
「陛下——」
胖太監軟綿綿的嗓音在殿門口響起。
明德宮正殿裡沒有宮人，帝後二人琢玉閒玩，胖太監一來，打破了寧靜。和藹地站在廊外，他回稟道：「陛下，沈都督攜夫人來謝恩。」
謝矜臣眉梢微蹙，和煦融融的臉色清冷下來，長臂攬著美人的腰，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見。
「沈晝成親了？我還沒見過呢。」姜衣璃驚訝。
謝矜臣掌心收緊，指腹發燙。透過衣裳，姜衣璃感到一股強大的握力，後背有如電流划過，她不自在地仰起臉，對上帝王涼森森的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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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矜臣：「不准看沈晝。」
姜衣璃：「……」
「都來謝恩了，你不見不太合適吧。他何時成的婚？於情於理，你得嘉勉慰問兩句吧，再賞賜些禮品，祝他們和睦長久。」
倒是很會為他著想。
謝矜臣握緊她的腰，低頭在她唇上啄了一口，不知想到什麼，眸中的涼氣就那般神奇地消失了，饒有興致地低著頭，慢慢道：「他昨日成婚，娶的是陳家小姐。」
「陳…」
姜衣璃突然被死去的記憶攻擊，後背發涼，毛骨悚然。
「陛下您自己去吧。」
一張明艷小臉頃刻間變了色，臉上發麻，不知道有沒有起雞皮疙瘩。
謝矜臣唇角微揚，眉宇漾開柔和的神采，他安撫似的把人摟在懷裡親了親，輕聲細語叮囑道：「朕打發了他們就回來，你在此處等我。」
玄黑衣袍上流淌著晨光，謝矜臣站起身，撫了撫她的頭頂。
二人身後的一張條案，零零散散擺著十幾塊玉石，翠綠，幽藍，雲岫，在地板上折射出水波一般的色澤。
姜衣璃倚著條案坐，突然，踹了帝王一腳，「你騙我。」
除夕當日。
年節的氛圍愈來愈濃，深紅宮牆內也涌動著俗世人間最真摯的祈願。
辰時，禮部官員與宮中太監拉了兩車香木，在太極殿前搭一座高塔，儘是名貴木材，檀木，沉香，松脂，只待子時三刻，帝王點燃火龍為天下祈福。
燈火闌珊，宮殿裡，春情灼灼。
一隻汗濕的手臂被人握住，摁在枕邊，帝王的掌心覆上她，紋路貼合，十指相扣，每一次收緊，心臟都漏跳半拍。
鎖骨至頸項泛起極淺櫻色，隨呼吸起伏顫抖。
榻沿輕響，她聽到自己急促的喘聲。「不要…咬我…」
謝矜臣退開，薄唇淡紅，兩人視線交錯，他一隻手托住她的腰，將她往上提了提，俯身吸她的耳垂。
姜衣璃再也無法支撐，指甲刮破他的背。
……
兩人各自在偏殿沐發更衣，宮人服侍姜衣璃換上一件華美隆重的絳色鳳袍，拖著長長的裙尾，金線緙絲的十二對翬羽次第綻放，振翅欲飛。
一聲低啞輕響，鳳冠流蘇晃動，她轉頭，看見謝矜臣。
寢殿深處，銅爐銀碳燒得通紅，極輕地發出噼啪聲，謝矜臣自屏風後轉出，玄黑龍袍，十二旒冕玉冠，腰間珩佩金玉相擊。
「璃璃。」他朝她伸出手。
聲音低沉，似在提醒——此刻起，她的名字將和他永遠綁在一起。
太極殿外。帝後攜手踏上玉階，兩側宮女提鎏金銅燈引路，甬道極長，文武百官立在濃黑夜色中，謙恭凝視。
指尖撓了撓他的掌心，姜衣璃微微偏頭，壓低嗓音道：「帶我上殿，大臣會不會罵你是昏君？」
謝矜臣掌心攏緊，輕勾唇角，握住她。
「那就有勞皇后多擔待了。」
風輕輕，穿過他的嗓音。
話落已至丹墀之內，帝後同時停步，雙雙轉過身，星斗愈發亮了，夜色濃黑，丹墀前立著一座木塔，兩邊可以望見宮牆之上點點燭火，好似熒蟲。
鼓樂未起，萬籟俱寂，文武百官黑壓壓看不清臉。
姜衣璃突然明白，多擔待是什麼意思。帝王是君父，史官春秋筆法，大手一揮，君父捆上佞臣，妖妃分擔火力。
玉磬擊響，遙遠而厚重地拉開子夜帷幕。
鎏金銅炬送到帝後手中，火舌橫竄，割破黑暗。
火光跳躍，映著俊美冷清的面容，謝矜臣端正神色，朗聲道：「朕奉天守土，與爾等共迎新歲。惟願，春無苦潦，秋有嘉禾，孤寡得養，疾藥有醫，風調雨順，四海同溫。」
雜沓衣袂聲，綾羅沙沙，疊成一片，群臣理正衣冠，呼聲迭起：「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背後一陣暖意，謝矜臣握住她的手，共同執著火炬，湊近壘了九層的香塔，塔空心，猩紅沿香木遊走，白煙沖天。
火和香撕扯交織，帝王溫柔地垂著眼，嗓音清潤：「願朕的皇后歲歲平安，朝朝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