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
陸玄通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一掌貫穿百無忍胸膛的聲音,砸得他大腦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成了冰。
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百無忍會死在他面前。
怎麼可能?百無忍是誰?
是初生聖宗的前宗主,是帝極巔峰的絕世強者,是以仙氣淬體,肉身完美無瑕的老前輩。
他活了上千年,歷經初生聖宗的巔峰與覆滅,多少次生死大戰他都挺過來了。
在陸玄通的潛意識裡,百無忍是不會死的…
他就應該永遠站在那裡,站在自己身後,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大山,無論風雨多大都不會倒下。
當初他還沒有成長起來的時候,是百無忍力排眾議,將整個宗門的資源傾注在他身上。
是宗主在他每一次瀕臨突破的時候親自護法,不眠不休地守上數月。
是宗主在天庭和萬龍神宗聯手施壓的時候,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外部壓力,從不在他面前流露半分疲憊,只為了讓他能夠心無旁騖地成長。
他犯了錯,百無忍替他扛;
他闖了禍,百無忍替他兜;
他每一次九死一生的豪賭,百無忍明知風險巨大,卻從不說一個不字,只是默默地把宗門所有的後手都調到他身後,然後笑著說一句:
「去吧,家裡有我。」
在陸玄通心裡,百無忍早已不是一個宗主…
他是長輩,是無可替代的長輩,從不多言卻從未離開過的親人。
陸玄通這輩子沒有多少在乎的人,百無忍絕對算一個。
為他擋了一掌,被貫穿了胸膛,替他死了。
「不…不要!」陸玄通的面目驟然猙獰,瞬間暴怒,失去理智。
雙眼在剎那間布滿了血絲,眼眶通紅如血,聲音嘶啞得像是要把喉嚨撕破,在整片戰場上空炸響如驚雷。
「我不允許你死!宗主!我不允許…!」
百無忍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胸膛被洞穿,心臟被死氣侵蝕,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最後一粒沙,正在無可挽回地流逝。
就連視線都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變成朦朧的光影。
他太了解陸玄通了…這孩子從少年時就是這個脾氣,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就算把天捅個窟窿也要護到底。
他知道,以陸玄通的性格,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拋下他獨自逃跑,哪怕理智上知道這是唯一正確的選擇,陸玄通也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用最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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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無樓幾乎是瞬間就動了。
他飛身擋在陸玄通身前,雙膝重重砸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上,仰頭看著陸玄通,眼眶通紅,懇求道:
「宗主!快跑!回到洞天福地,他們就拿你沒辦法!」
「為今之計,跑為上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知道百無忍在交代後事,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可他不能哭,不能倒下,因為他必須把陸玄通活著送出去。
百無忍收回目光,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釋然的笑容。
隨後,轉過身,面朝那鋪天蓋地湧來的神帝傀儡,蒼老的身軀在灰白色的死亡洪流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擊,可他脊樑挺得筆直,像一柄折斷之前最後一次出鞘的老劍。
「老夫修行數千年,掌過宗門,歷過興衰,見過人間極致的繁華,也見過屍山血海的煉獄。」
「四百年前初生聖宗覆滅,老夫以為那便是此生最大的遺憾。」
「可老天待我不薄,讓我在人生的最後一程,遇見了玄通這孩子。」
「看他從一個羽翼未豐的少年,長成如今頂天立地的宗主,老夫此生,死而無憾。」
他一步踏出,周身所有的修為…帝極巔峰的靈力,淬鍊萬年的完美肉身,上萬年的生命精華…在這一刻全部毫無保留地燃燒了起來。
整個人化作了一輪刺目到讓人無法直視的熾白烈日,義無反顧地撲向了那二十四具神帝傀儡最密集的地方。
「玄通!走…!」
轟隆隆…!!!
熾白的光芒吞沒了整片蒼穹,巨大的衝擊波如同天崩地裂,將方圓數千里的雲層全部撕裂成了碎片。
三具沖在最前面的帝屍傀儡被這股自爆的威力正面轟中,身形劇烈地晃動著,周身的灰白符文出現了短暫的紊亂,動作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干擾了核心的運轉。
但只是短暫的一瞬…它們並沒有徹底死機,只是失去了片刻的行動能力。
可就是這片刻,已經足夠了,足夠為陸玄通爭取到撤離的時間。
白光緩緩消散,百無忍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只有幾片殘破的衣袍碎片在風中飄零,像是他留給人間的最後一抹痕跡。
英勇犧牲,死而無憾。
萬法神帝站在遠處的虛空中,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然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老東西,終於死了。」
心裡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百無忍是初生聖宗除了陸玄通之外最難纏的人物,也是整個初生聖宗資歷最老,威望最高的定海神針。
連他都死了,說明初生聖宗是真的山窮水盡了,陸玄通也是真的黔驢技窮了。
沒有底牌了,沒有後手了,什麼都沒有了。
火帝天冷冷地哼了一聲,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語氣輕蔑:「螻蟻,不自量力。帝極巔峰也敢跟神帝傀儡硬碰,死不足惜。」
青陽神帝和紫陽神帝卻再也控制不住了。
百無忍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後輩,從小寄予厚望,從帝主一路培養到帝極巔峰,傾注了不知多少心血和期望。
在兩位老人的心中,百無忍既是徒弟,也是兒子,是傳承了初生聖宗香火的人。
可現在,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後輩在面前自爆而亡,連屍骨都沒有留下。
青陽神帝雙目赤紅如血,那張素來溫和慈祥的面孔上青筋暴起,狀若瘋魔,拔劍咆哮:
「殺!殺光他們!不惜一切代價!老夫今天就算死在這裡,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紫陽神帝更是徹底失去了理智,周身紫氣瘋狂炸裂,每一道紫氣都在虛空中撕開蛛網般的裂痕。
他雙掌齊出,不顧一切地朝那些帝屍傀儡轟殺而去,聲音嘶啞得像是要把肺喊出來:
「今日,誓不罷休!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江血屠與帝閣閣主互相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彼此的眼中都讀懂了對方的想法…
今日這場仗,已經不可能善終了。
五位神帝也好,初生聖宗也好,在四十九具帝屍傀儡面前,能活著離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江血屠轉過身,面朝自己的兒子江無殤。
江無殤此刻還處在一種茫然無措的狀態中…百無忍死了,幾位神帝都瘋了,戰場的局勢已經徹底失控。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
江血屠伸手按在兒子的肩上,力道很重。
「無殤,你聽著。」
「不要做無謂的犧牲,跟著陸玄通,活下去。」
「你爹這輩子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有你這個兒子,值了。」
帝閣閣主也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塞進江無殤手中,那張素來掛著雲淡風輕笑意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一抹淡淡的苦笑:
「裡面是我交代的一些後事。告訴陸玄通,我相信他會幫我完成的。」
「我跟江兄一樣,活了這麼多年,能在今日以神帝之軀為宗主擋上一陣,也算死而無憾。」
江無殤徹底懵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自家老爹,又看看帝閣閣主,再看看遠處正在瘋狂燃燒修為準備拼命的青陽和紫陽,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來,聲音都在變形:
「不是…你們…你們怎麼一個個都視死如歸?跟提前商量好的一樣!」
「那我算什麼?就我一個人貪生怕死?」
「就我一個人想跑?」
「我他媽成膽小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