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第101軍軍部禁閉室厚重的鐵門，伴隨著沉悶的「哐當」一聲巨響，緩緩向內推開。
一股混雜著潮濕霉味的冷風順著門縫涌了出來，驅散了屋內積壓半月之久的沉悶濁氣。整整15天與世隔絕的禁閉時光到此落幕，孔令偉與龍繩曾二人，模樣早已不復往日半分風光張揚。
往日的孔二小姐，永遠一身利落男裝，眉眼桀驁鋒利，行事肆無忌憚，在南京城內橫行無忌，哪怕國府高官見到，也要禮讓三分。可此刻的她身著一身灰撲撲的素淨布衫，原本飛揚的短髮被打理得整整齊齊，服帖地貼在鬢角。
長久不見日光，她的臉色泛出一層病態的蒼白，往日裡那股目空一切、睥睨眾生的鋒芒徹底消散，眼神沉靜下來，褪去了滿身戾氣，取而代之的是發自骨髓的收斂，還有一份揮之不去的敬畏。
而另一邊的龍繩曾，同樣判若兩人。
過去，他仗著父親龍雲在西南的偌大勢力，頂著陸軍少將的頭銜，在南京城內肆意妄為。上街出行，隨從前呼後擁，一言不合便拔槍示威，金陵街頭不少商戶百姓，都受過他的刁難，人人敢怒而不敢言。
如今，昔日的驕狂蕩然無存，他脊背微微收攏，肩膀不再高高挺起，神色恭謹低垂，眉宇之間，再也看不到半分盛氣凌人的氣焰。
這15天，沒有珍饈宴席，沒有僕從伺候，只有粗茶淡飯，狹小的囚室，日復一日的靜坐自省。沒有外人前來探視，沒有熟人送來消息，高牆隔絕了外面的浮華世界，硬生生磨平了二人從小到大被家世慣出來的驕狂惡習。這不是皮肉上的酷刑，卻是對精神與傲氣最徹底的捶打。
門口兩名荷槍實彈的看守士兵身姿筆挺，面無表情，聲音不帶一絲波瀾：「禁閉期滿，准予離開。」
聽到這句話，孔令偉和龍繩曾的身子微微一動，腳步遲緩，一步步走出昏暗壓抑的禁閉小樓。
屋外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擋傾瀉而下，刺得二人下意識眯緊雙眼，抬手擋在眼前。久居陰暗囚室，驟然沐浴在明媚日光之下，二人甚至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半個月之前，他們是金陵城內數一數二的頂級權貴子弟，依仗家族勢力，凌駕市井，視國法如無物；半個月之後，他們是受過懲戒、真心悔過的人，一身稜角被打磨，心中多了一份不敢輕易逾越的敬畏。
禁閉樓外的空地上，早已等候著前來接人的一行人：孔祥熙，以及龍家的龍繩武、龍繩祖。
孔祥熙一身綢緞長衫，面色凝重，不見往日面對女兒時的溺愛縱容，只是神色平靜，微微頷首。這半個月，他四處奔走斡旋，連最高統帥與宋美齡親自打電話出面求情，都被李振華有理有據直接回絕。
他清清楚楚明白，這一次，自己的女兒沒有辦法靠著家世人脈矇混過關，實打實栽了一個大跟頭，可也恰恰是這一場劫難，磨掉了孔令偉骨子裡無法無天的性子，讓她真切懂得何為敬畏。
另一邊，龍繩武、龍繩祖快步迎上前，目光落在三弟龍繩曾身上，心底萬千感慨。
龍繩曾性子暴戾衝動，素來肆意妄為，在雲南的時候就屢屢闖禍，來到南京之後，更是變本加厲。若是沒有這15天的禁閉懲戒，任由他這般肆意胡鬧，早晚有一天會闖出滔天大禍。
到那時候，不只是他個人前途徹底毀滅，遠在西南的龍家基業，數萬滇軍的前程，都有可能被他拖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今日這一場看似屈辱的囚禁，某種意義上，反而是救了龍繩曾一命。
孔祥熙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孔令偉與龍繩曾二人，語氣沉厚：「令偉，繩曾，今日落到這般境地，是你們自己行事張狂，自取其咎。既然已經出獄，第一件事，隨我前往陸軍總司令部，親自登門，向李總司令認錯道謝。」
換做15天之前，以孔令偉、龍繩曾的性格，別說登門低頭認錯，就算受一點小小的委屈，都要大鬧一場，攪動得南京滿城風雨。
他們心裡清清楚楚，李振華手握處置他們的全部權力，鬧市持槍，誤傷平民，人證物證俱全。李振華完全可以借著這件案子深究到底，剝奪二人軍銜，開除軍籍，將二人交付軍法審判，到那個時候，他們將會身敗名裂，家族的臉面也會被狠狠踩在腳下。
可李振華並沒有趕盡殺絕，沒有大肆渲染醜聞，沒有藉機針對孔家、龍家派系，僅僅是處以15天禁閉，勒令拿出錢財撫恤受害百姓。保留了他們的身份，保全了兩家的體面，這已經是極大的寬容與手下留情。
這份寬容，不是因為孔、龍兩家的權勢，而是李振華守住法度之下的分寸。
尤其是孔令偉，走往停車處的路上，往日一樁樁往事，不斷在她腦海之中盤旋。
從前在西北，胡宗南手握數十萬重兵，坐鎮一方，位高權重，素來性格傲氣，極少向旁人低頭。可每一次見到她孔令偉，總是處處禮讓，百般遷就，事事給足情面，被她拿捏得服服帖帖。那時候的孔令偉心底生出錯覺，以為整個國民政府體系之中，除了最頂層的寥寥數人，沒有人能夠壓制住自己。
直到遇上李振華，她才徹底看清兩者之間天壤之別。
胡宗南的退讓，是看在孔宋家族的人情世故，是派系之間的周旋權衡，這份情面，可以給，自然也可以收回。
可李振華的強硬，來源於實打實的滔天戰功，手握重兵，獨立於各大派系之外的絕對實力。
就連最高統帥、宋美齡親自打來電話委婉求情，都被李振華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回絕，不為人情所動。這份底氣，這份魄力，放眼整個南京城，找不出第二個人。
禁閉的漫漫長夜，滿腔的不甘、怨懟、報復的念頭，一遍一遍在心底滋生，又一遍一遍被現實碾碎。她心裡明白，倘若自己依舊懷恨在心，伺機報復，只會招來更加沉重的後果。此刻，所有的戾氣已經消磨殆盡。往後，就算她本性依舊帶著幾分驕縱，在李振華的面前，絕不敢造次半分，更不敢生出半點對立報復的歪念。
一行人整理好衣冠，紛紛登上汽車，車隊朝著陸軍總司令部緩緩駛去。
元宵五洲公園槍擊事件，如同長了翅膀一般，短短半個月，傳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權貴子弟鬧市拔槍，誤傷普通平民；陸軍總司令不懼豪門背景，頂住高層求情，鐵腕將孔令偉、龍繩曾關押禁閉，勒令豪門拿出錢財撫恤受害百姓。一樁樁一件件，成為南京百姓茶餘飯後熱議的話題。
長久以來的南京，權貴子弟橫行街頭，豪車駿馬肆意衝撞，依仗家族勢力欺壓尋常百姓。老百姓受盡委屈，大多只能忍氣吞聲。官官相護，貴貴相護早已是司空見慣的潛規則。豪門子弟闖下禍事，總能靠著人脈金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普通平民永遠討不來公道。
所有人都默認，權勢階層可以擁有特權，國法對豪門，往往形同虛設。
但這一次，李振華打破了延續多年的潛規則。
他不畏懼孔家的財勢，不顧宋家的情面，不忌憚龍家在西南手握的數萬滇軍，頂住來自最高層的說情壓力，嚴格依照軍紀法度處置肇事之人，同時勒令豪門拿出真金白銀，補償受傷的普通百姓，還給受害者一份實實在在的公道。
最讓市井百姓心生敬佩的一點便是，他不畏上，不徇私，不偏袒權貴，一心向著受苦的平民。
街頭的茶坊酒肆，市井民居之內，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
「這麼多年，總算出了一位敢管束權貴，體恤咱們老百姓的大人物！」
「別的上將司令，處處維護豪門派系，唯獨李總司令，心裡裝著我們平頭百姓。」
「元宵那天，那兩位權貴子弟差點傷及無辜路人，換做從前，早就平安無事，誰又敢動他們分毫，也就李總司令敢硬扛各方壓力秉公辦理。」
「不畏強權，秉公處事，算得上國之棟樑。」
一句句發自肺腑的讚嘆，在民間口口相傳。李振華的聲望，在南京普通民眾心中，攀升到前所未有的頂峰。
在萬千百姓眼中，四大家族、各地軍閥豪門，是壓在普通人頭頂的高山。唯獨李振華，願意站在百姓身前，替普通人撐腰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