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瓣白蓮前。
楊安與花月憐雙目緊閉,沼澤淤泥已漫至胸口。
紫色的霧氣濃得化不開。
林奴看不清兩人境況,不敢有半分怠慢,腳下發力,化作一道殘影衝出迷霧。
夜空下。
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仿佛赤身墜入凜冬,林奴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抬眼望去,黑夜之中飛雪如刀,整個小島大半都覆蓋著厚厚的冰霜,天地間一片肅殺。
姜純熙立於漫天風雪中,周身寒氣凜冽,手持一把黑色長劍,劍身似沉木所制,泛著淡淡的幽光。
宛如太陰月神降世。
清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宋家族人那邊,五位旁系弟子已被凍在一座冰山之中,身軀化作栩栩如生的冰雕,毫無生機。
只剩下修有紫色神相的唐鶴。
開啟神相之力的唐鶴,周身交叉纏繞著繃帶般的紫色長紋,白玉色甲鞘覆滿全身,化作半人半蟻的魔物形態,猙獰又強悍。
【紫品神相·神紋蟻】
姜純熙抬手一劍斬出,劍氣凝霜聚雪,化作雪山般的冰霧向他碾壓而來。唐鶴身上淡紫色神紋爆發出耀眼光彩,神相加持下他力大無窮,如勁松般扎穩腳步,雙手猛地插入地底,竟如拔蔥般掀出數十塊萬斤重的巨石!
掄圓巨石轟然擲出。
帶著悍然的破風聲震碎冰霧,直奔姜純熙砸去,姜純熙只是淡然揮劍,「唰」的一聲,那小山般的巨石便應聲一分為二,轟然炸落在地,濺起漫天冰霧與塵埃,強勁氣流險些將林奴吹飛。
「這就是紫品神相武者的實力?竟強到如此地步,和我簡直不在一個次元!」
林奴壓下心頭震撼,向著風雪中的姜純熙大喊道:「二小姐!楊安和花月憐困在迷霧裡了!我進不去,不知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您快去救他們!」
「楊安困在迷霧裡?不是給解藥了嗎?」
姜純熙聞言不再與唐鶴糾纏,隨手甩出一道寒芒,直衝向那片紫色霧氣。
唐鶴豈會那麼輕易放她離去,雙腿肌肉暴漲,屈膝一蹬,如跳蚤般竄出數十丈,手持黃銅熟鐧打散了姜純熙的寒芒。
不依不饒的把姜純熙攔在紫色霧氣前。
「二小姐,我不想與你為敵。」
唐鶴淡淡道:「我所修的神相是受姜首座恩惠所得,若非她,我還在跟野狗搶食,可是這藥也是宋小姐姐看中的,絕不能讓給你,還請退下。」他雙手握著銅鐧,直向姜純熙腦門砸去,力氣之大周遭空氣都為之震顫。
姜純熙被逼退數丈,寒眸愈冷。
急著救人的她徹底動怒,渾身氣息驟變,抬手揮劍的瞬間,漫天飛雪向她周身匯聚旋轉。
劍上升起一團如月的冷色光暈。
唐鶴頓感周遭氣溫驟降,刺骨寒意穿透紫色神相的防禦,讓他莫名心悸,頓覺不妙,他當即催動紫紋發亮,渾身肌肉隆起,化身一丈多高的巨人,以無邊巨力搶先向姜純熙攻去!
可還未等他靠近。
姜純熙揮劍,如月華般的寒光橫掃而下,被月光掃中的唐鶴剎那間凍在一根冰柱華表之中。
解決了唐鶴。
姜純熙看都未看他一眼,徑直從他身側飛身而過,來到紫色霧氣邊緣問林奴,「他們陷入幻境多久了?」
「我不太清楚,最起碼有小半炷香了!」林奴連忙回道。
「居然那麼長時間時間了。」
姜純熙道:「九瓣白蓮周邊的沼澤能吸收靈性,那麼長時間,他們恐怕陷入沼澤中了!」她吞服一枚丹藥,率先踏入紫色霧氣,林奴緊隨其後。
兩人一路疾行。
很快便來到了崔文彥所在之地,這會已經醒來的吳桐從崔文彥口中得知一切,蹲在迷霧旁急得直搓牙花子。
見姜純熙趕來。
他連忙撲上前道:「二小姐!您可算來了!快救救我義父和義母!」
姜純熙沉聲道:「這迷霧越往深處,致幻能力越強,你們三個精神力不足,留在此處等候,我獨自進去。」說罷便將吳桐、林奴與崔文彥留在原地,獨自一人徑直向迷霧深處走去。
一路前行,姜純熙順利走完前七丈。
最後三丈,心靈有缺的她跟楊安一樣邁不過去,通過九瓣白蓮的光芒,隱約看到楊安的位置。
姜純熙雙目寒芒涌動。
運轉某種增強目力的法門視線破開紫色霧,隱約看清,沼澤淤泥已快要沒過楊安與花月憐的肩膀。
姜純熙試著用真元把兩人拉出來。
可真元才剛進去那三丈之中,就被紫色霧氣牢牢阻隔,根本無法觸及兩人。
而且紫色霧氣竟順著姜純熙反噬她。
試圖將她也拖入幻境。
姜純熙心頭一凜,趕忙切斷那些離體的真元固守心神,才堪堪沒有中招,眼看沼澤淤泥已漫至楊安與花月憐的脖子。
九瓣白蓮汲取兩人身上的靈性。
「浪費了那麼多時間來采九瓣白蓮,他們不會真死在這裡吧?」姜純熙有些急了,再次凝神向楊安花月憐看去。
忽然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花月憐面色無悲無喜,宛如被抽走靈魂的雕塑,而楊安臉上卻異常憤怒。
「陷入深層次幻境中,五感全部跟外界切斷了,他應該跟花月憐一樣沒有表情才對,怎麼會憤怒?」
姜純熙納悶,「難不成沒有徹底沉淪?」
「如果真是這樣,那還有救。」她雙手訣飛速變換,試著向昏迷中的楊安傳音。
此時花月憐的記憶幻境裡。
「不過是想吃肉餅子!」
「花月憐只是想吃肉餅子!你們逼死她母親還不夠,為什麼還要這樣凌辱她!」
楊安看著周圍這群化為妖魔的人,看著他們假借正義之名宣洩自己心底的惡,雙拳緊攥,恨不得將他們全部撕碎。
然而就在憤怒中。
他漸漸看到,自己也站在這群妖魔之中……
「對啊,我憑什麼罵這些人,我哪有資格罵他們?」
楊安握緊的雙拳無力鬆開。
「我跟這些人之間沒有什麼區別?花月憐在我身邊這麼久,我有關心過她嗎?有在意過她為什麼怕人為什麼總躲著人群嗎?」
「是我帶她來采九轉白蓮。」
「把她重新逼回這地獄中的,不也是他媽的我嗎?!!」
啪!
楊安給了自己一拳,悔恨的從人群中走出,來到花月憐身邊,愧疚道:「月憐醒醒!我錯了,我不要你采九瓣白蓮了,你快醒醒!」
花月憐什麼也聽不見。
蜷縮在母親屍體懷裡的她不斷喃喃,「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隨著周圍的謾罵聲越來越刺耳。
轟隆!
天空與大地裂開一道道猙獰的裂縫,街道在崩塌,那些化為妖魔的人群開始破碎。
「不好,小月憐的精神開始崩潰了!」
「得趕緊喊醒她!」
楊安沒有實體,雙手一次次穿過她的身體,只能不斷大喊:「月憐!醒醒!在這樣下去你真醒不過來了!你會死的!」
不管楊安怎麼喊花月憐都沒有反應。
「楊安!你能聽見嗎?!」
姜純熙清冷的聲音從他心底傳來,楊安驚喜道:「二小姐!是你嗎二小姐!月憐精神世界長在崩潰!你快喊醒月憐!」
姜純熙道:「現在只有你能喊醒她,我喊不醒她。」
「我喊醒她?」
楊安道:「我碰不到她,她也聽不到我的聲音!」
「冷靜,你聽我說!」
姜純熙給楊安解釋道:「花月憐陷入幻境,就如同把自己反鎖在屋子裡,按道理說,這間屋子不可能有其他人能進去。你能去,說明你有鑰匙!只要找到鑰匙你就能把她從屋裡帶回來!」
楊安周遭的街道破碎。
那座漏風的破廟也開始搖搖欲墜。
甚至連楊安都要消失,快要急瘋了的他道:「都什麼時候了,二小姐你就別說這些抽象的!你直接說鑰匙是什麼行不行!」」
「還能是什麼?當然是你們之間聯……」
姜純熙的聲音戛然而止。
「連什麼啊?是聯繫還是什麼?二小姐!二小姐你還在嗎?說清楚啊!」楊安扯著嗓子呼喊。
外界。
姜純熙再次掐訣傳音,沼澤淤泥已漫至楊安與花月憐的口鼻,兩人臉色青紫,氣息越來越微弱,最要命的是花月憐的精神世界崩塌到無法傳音了。
姜純熙怒罵道:「怎麼那麼蠢!」
幻境中。
楊安死馬當成活馬醫,拼命的回想與花月憐之間有什麼聯繫,兩人記憶如畫卷般一幕幕在他面前閃過。
滅杜家時的鬥嘴。
放榜退婚時的鬧劇。
麒麟宴時的花魁。
最終畫面定格在第一次見面時的街角。
「如果有鑰匙!一定是那個!」腳下的大地在不斷崩塌,楊安狂奔跑進那間破廟裡面。
轟隆隆一聲巨響。
破廟崩塌。
整個世界如光影般消融,墜入永夜。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花月憐獨自蜷縮在黑暗中,身軀也在一點點破碎化為虛無。
楊安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身邊。
就如同第一次見花月憐時那樣,楊安將那張被踩爛,混著泥沙的餅子遞到了花月憐面前。
花月憐的身體停止破碎。
沒有接餅子,她怔怔地看著這張母親用命換來的肉餅子,又怔怔地看向楊安。
楊安將整張餅子一分為二,自己拿起手裡的一半吃了起來,另一半塞進花月憐手裡。
看著楊安吃餅的模樣。
花月憐學著楊安,跟著他一點點吃了起來。
餅子已經涼透了,被踩得稀爛。
還混著泥沙,味道實在不怎麼好。
吃著吃著花月憐的淚水湧出來,嚎啕大哭,拼命的把餅子拼命往嘴裡塞,楊安揉了揉她的腦袋,「吃完了,咱們回家。」
花月憐哽咽點頭。
外界。
沼澤淤泥已經埋過兩人頭頂,姜純熙忍不住低罵一聲,「可惡!白費力氣了!」
就在這時。
如藍天白雲般純正的真元沖開了沼澤,花月憐睜開雙眼,周身散發的真元純淨到似有淨化之能,紫色霧氣都無法靠近半分,纖塵不染的她,帶著楊安從沼澤中飛了出去。
「醒了!居然終於醒了!」
姜純熙鬆了口氣,驚喜喊道:「趁現在!紫色霧氣散了許多,現在正是摘取九瓣白蓮的好機會!」
花月憐點頭準備摘取蓮花。
楊安拉住了她的手腕,好不容易才從幻境中走出來,他不想讓花月憐再次經歷那種痛苦,「我來吧。」
花月憐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
「沒事的郎君,我已經沒事了。」說著,她飛身來到九瓣白蓮前,握住了那朵散發著妖異光芒的蓮花,紫色的光輝再次順著手腕爬向花月憐的身體。
那些痛苦的經歷,一幕幕在她眼前閃回。
花子妍的身影亦再次浮現。
要將她再度拖入痛苦的記憶中。
然花月憐沒有抗拒,反而她主動走到母親身前,抱住了花子妍,抱住了一直深愛著自己的母親。
「娘,我好想你。」
花子妍身軀一僵,而後臉上漸漸有了表情,她痛苦的抱住花月憐不斷道歉,「月憐,對不起……是娘沒有照顧好你,是娘對不起你……」
「娘沒有對不起我。」
花月憐埋頭在她發間,「跟娘在一起的日子,永遠是我最寶貴的記憶。」
「月憐……」
淚水順著花子妍的臉頰流淌。
她的身體開始消散。
花月憐急忙向著母親道:「娘,我的病好了,我穿上好看的裙子了,沒有人欺負我了,菩薩師父對我很好,郎君也對我很好!還有肉餅子!」
「娘,我吃上熱騰騰的肉餅子了!」
九瓣白蓮的妖異光華褪去。
周圍的紫色霧氣也盡數消散無蹤,花子妍慈愛的揉了揉花月憐的腦袋,化作點點光輝飄向天空。
成功摘下的九瓣白蓮。
花月憐流淚走到楊安身邊,笑著將白蓮遞給他,「郎君,我幫你把蓮花摘回來了。」
沒有接那朵蓮花。
楊安幫花月憐擦掉淚水,愧疚的抱住了她,「這是最後一次了,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逼你做任何不願意做的事情了。」
花月憐感受著他懷裡的溫暖,臉頰蹭了蹭他的胸膛,輕輕的「嗯」了一聲。
紫色的霧氣散去。
外圍的林奴崔文彥見楊安跟花月憐沒事,鬆口氣。
吳桐嘖嘖笑道:「還得靠義母啊!」
「咳咳——」
姜純熙咳嗽兩聲,楊安花月憐聞聲分開。
裝作沒看見兩人的抱在一起。
姜純熙拿出一個盒子道:「九瓣白蓮的藥性極易消散,摘下來後要在一刻鐘之內放進專門的盒子裡,不然就白費功夫了。」
花月憐看向楊安。
二小姐比他們都懂藥理,九瓣白蓮交給她最放心。
楊安點頭,花月憐捧著九瓣白蓮快步走到姜純熙面前,將蓮花遞了過去。
姜純熙接過蓮花仔細端詳。
白蓮雖通體雪白,卻長有九瓣,每一片花瓣上都泛著青、紅、橙、黃、綠、紫等不同的光芒,藥性濃烈得讓人只需吸一口氣息,便覺精神煥發。
確實是罕見的六品靈藥。
將蓮花小心收回盒子裡,她笑眯眯地對花月憐道:「小月憐,這次可多虧了你,該怎麼感謝你呢?」得到誇獎的花月憐有些羞澀的低下小腦袋。
「噗呲」一聲悶響。
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烏黑的劍鋒透體而出,姜純熙一劍貫穿了花月憐的胸膛,花月憐難以置信的看向她。
「最危險的人解決了。」
姜二小姐得意地拔出長劍,一腳將花月憐踹飛。
「噗通。」
花月憐纖細的身子摔在淺水中,摔在楊安身前,鮮紅的血水染紅了他腳下的湖水。
刺眼的紅。
刺得楊安大腦一片空白。
花月憐口鼻流血,嘴唇翕動,拉著楊安的褲腿,用盡最後的力氣道:「郎…郎君…快…逃…」她緩緩閉上了雙眼,纖細的手兒無力地垂落在湖水中。
散開一圈圈的波紋。
粉紅色的衣裙飄在血泊上。
楊安雙手顫抖的抱起花月憐,不管不顧的往她身體中注入靈性物質,但沒有用,堵不住的血從指縫中流出,楊安機械般轉頭看向姜二小姐,「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什麼!哈哈……哈哈哈哈!」
姜純熙捂著小嘴嬌笑,笑得前俯後仰,笑得癲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著笑著她的身形如水般虛化。
漸漸化作一名穿著青色書生長袍的妙齡女子一記響指。
凍成雕塑的唐鶴等人破冰而出。
將衝過來的吳桐三人霎時間圍住。
宋延嫵笑嘻嘻蹲在楊安面前,捧著他那張快要崩壞的臉,「那麼多年過去了,表哥你怎麼還是那麼可愛呀,都可愛死了,瞧瞧你這副可憐的表情,簡直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樣呢~」
……
……
……
感謝大佬:死寂的元廓。
感謝大佬送的禮物。
大佬太帥了,大佬長生不老,天天被自己帥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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