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和站在屋子中央,兩隻手垂在身側,眼眶紅紅的。
他剛才氣得渾身發抖,這會兒氣還沒全消,可看著自家閨女擋在他前頭、心裡頭那股子火氣慢慢消了下去。
他閨女多好啊,在他最狼狽的時候站在他身邊,把李家那些人說得啞口無言、狼狽而逃。
他這輩子被人算計了一回又一回。
可老天爺沒虧待他,給了他一個這麼好的閨女。
"死丫頭……把你爹的臉都丟盡了。"
蘇景和啞著嗓子說道。
蘇梨正站在屋檐底下,被她爹那句"死丫頭"逗得直樂,還沒來得及回嘴,餘光忽然瞥見牆角有個人影在動。
黃月。
黃月從剛才那場混戰開始,就一直縮在角落裡,一聲也不敢吭。
可這會兒李家三口人跑了、看熱鬧的人散了一半,她忽然回過神來。
光看蘇家的笑話了,可是自己屁股下的一灘還沒有擦乾淨呢!此時不走,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要是姓劉的幹部找到自己的那張紙條,那背負後果可嚴重多了。
想到這裡,她悄悄起身想要離開。
蘇梨剛要開口,蘇老太太那雙眼睛先逮住了她。
老太太活了七十年,啥陣仗沒見過?
她扯完李家老太太的袖子,正氣喘吁吁地想要順口氣,冷不丁看見角落裡那個縮著脖子往外溜的身影。
眼睛一瞪,嗓門一下子提高了許。
"你給我站住!"
黃月的步子一頓。
蘇老太太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攥住了黃月的袖子,攥得死死的,生怕她跑了。
"就是你!那天來我家討水喝的就是你!
我還好心好意給你倒了碗涼白開。
你倒好,趁我不注意把我家晾在院子裡的背心偷走了,拿來栽贓我兒子!"
黃月被她攥著,臉色唰地白了。
這蘇家老太太,眼睛怎麼這麼尖呢!
她想掙開,可老太太那雙手雖然枯瘦,卻跟鐵鉗子似的扣在她手腕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她張了張嘴,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我沒有……"
"你沒有?"
蘇老太太嗓門比她還高,扭頭沖屋裡剩下的人嚷嚷。
"大伙兒評評理!前些天這姑娘到我家裡來,說走遠路渴了想討碗水喝。
我好心讓她進屋,給她倒了水,她喝完走了,我晾在院子繩上的白背心就不見了!
我當時還以為是風颳跑了,在院子裡找了好幾圈沒找著。
今天才知道,是被她偷去栽贓我兒子的!"
門口那幾個原本已經準備走的大嬸又站住了腳。
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女把籃子往地上一擱,兩手一拍。
"哎喲喂,這姑娘看著文文靜靜的,怎麼幹這種事?
偷人背心,誣陷人家幹部,還跟老李家的那個李榮生有點牽扯……"
"我說呢,蘇書記那件背心咋就成了她手裡的證據,原來是從人家老太太那兒順來的。"
"這就對上了,什麼都對上了。"
黃月被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圍著,臉上一陣白一陣紅。
她想往後退,可後頭就是牆,退無可退。
就在這時候,院子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姓劉的公社幹部滿頭大汗騎著自行車跑了回來,手裡攥著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條。
跟在他後面的是那幾個去找證據的熱心社員,一個個跑得氣喘吁吁的,臉上卻都是找到寶了的興奮表情。
劉同志臉上的表情真是一言難盡。
那幾個熱心大嬸就是上工也沒有這麼積極吧?
要不是他騎著自行車一路趕過去,說不定還真被這些人搶了先。
平常的時候不是都吆喝自己吃不飽嗎?
這看熱鬧的時候哪裡來的這麼多力氣。
改天得跟村裡的大隊長說一說,給這些人多分配點任務,要不這一身力氣都沒處使去。
劉同志進屋把紙條往周組長面前一遞。
"周組長,找到了!在黃月宿舍的枕頭底下壓著的,跟她說的一模一樣!"
周組長接過來展開一看,眉頭擰得更緊了。
紙條上寫著幾行字,字跡工工整整的,是李榮生的筆跡。
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只要黃月配合把蘇景和拉下來,回城手續他包辦,外加二百塊錢安家費,末尾還有李榮生的親筆簽名。
周組長看完,把紙條往桌上一拍,抬起頭看著李榮生。那目光冷得能結冰。
李榮生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往後退了兩步,靠在辦公桌沿上才勉強站住。
他的臉灰白灰白的,額頭上全是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連衣服領子都浸濕了一大片。
他寫那張紙條的時候怎麼就沒想過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呢?
他就是覺得黃月一個姑娘,拿捏得住,不會出什麼亂子。
在黃月的要求下,自己一時衝動就寫下了這張紙條。
想不到就是這張紙條,把他最後一點退路也給堵死了。
那幾個跟著劉同志一起回來的熱心社員,一進屋就覺得氣氛不對。
為首的大嬸東張西望地看了看屋裡,又看了看門口那群人擠眉弄眼的表情,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咋了咋了?我們去找紙條這會兒,又出啥事了?"
旁邊一個沒走的婆娘拍了她一把,眉飛色舞地壓低聲音。
"你們可來晚了!剛才李家那出大戲。
哎喲喂,你們是沒趕上!
李小蓮一家來了又跑了,李家的老底子全讓人揭了!等會兒回去我好好給你們說說,嘖,那叫一個精彩!"
幾個晚回來的社員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又遺憾又著急,恨不得時光倒流能重新看一遍。
周組長沒理會門口那堆嘰嘰喳喳的議論。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幾圈手柄,對著話筒沉聲說道。
麻煩你們派兩位同志過來一趟,這邊有案子要移交。"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誣陷國家幹部,性質惡劣,來的時候帶上手續。"
李榮生聽到周組長的話,渾身猛地一哆嗦,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今天本來是來看蘇景和好戲的。想看著姓蘇的被擼下來、灰溜溜地滾出柳溝公社。
可現在倒好,被擼下來的人是他,要被帶走的人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