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和看了蘇梨一眼，那目光裡頭帶著點小心翼翼，聲音也低了幾分：
"閨女，你跟爸說實話，這錢……你沒用過？"
蘇梨眨眨眼睛，搖了搖頭。
"糧票、布票、工業券，各種票據都用了。但是錢嘛……"她指了指桌子上的信封，"一分沒動，全在這兒了。"
蘇景和聽完這話，身體往椅子上一靠，好半天沒吭聲。心裡頭翻江倒海似的，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那八千塊錢，當初是蘇梨訛他的。
他心裡也明白是怎麼回事。
那時候他跟方瀾離婚，跟李小蓮剛結婚。
閨女非要去西北找方瀾，他心裡頭捨不得又沒有辦法。
可這丫頭太倔了，自己有主見的很。
臨行前直接來到他辦公室，來要走了撫養費還有……對方瀾的補償。
雖然嘴上罵著蘇梨訛他的錢，隨手就將全部家底都給了她。
他怕的是閨女到了西北那種苦地方，手裡沒錢受委屈。
就算他跟方瀾離了婚，可二十年的夫妻，說沒感情那是假的。
他以為方瀾這輩子回不來了，蘇梨要在西北紮根，給她這筆錢好歹讓他心裡有底。
可誰能想到呢？
不到一年，方瀾平反回了京都，蘇梨在紅星大隊闖出了自己的天地。
而他蘇景和呢？
從京都回了老家，在這柳溝公社當了書記。
蘇景和想到這裡，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又苦又自嘲的笑。
他這輩子啊，算來算去，到頭來什麼也沒算準。
跟方瀾離了婚，以為是對大家都好的選擇，結果人家回了城，他回了鄉。
跟李小蓮結婚，以為是將錯就錯湊合著過，結果從頭到尾是個笑話。
唯一沒算錯的大概就是……這個閨女，確實有點本事。
蘇梨沒可不想關心她爹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低頭拍了拍自己的小腰包。
自己空間裡可是存著好多好多的錢，夠在京都買幾套房子了。
等下次去京都，趁著現在房價還沒漲起來，得多買幾套房子囤著。
在後世當個包租婆，坐在家裡收房租，那日子多美啊。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嘿嘿"笑了兩聲。
傅景南：不知道這丫頭又在打什麼主意。
蘇景和把信封放妥當了，拍了拍口袋，抬起頭來看著蘇梨，一本正經地問道：
"梨丫頭，你剛才說秋後給小麥種子，建大棚，這些爸都記著了。
你還有沒有別的想法？一塊兒說出來，你爹心裡好有個底。」
蘇梨：「……」
他老爸還有完沒完了？得著閨女的羊毛使勁薅。
蘇梨靠回椅背上，想了想，慢悠悠地說道：
"等明年糧食豐收了，我在這邊辦個食品廠。"
蘇景和眼睛一亮："食品廠？"
"對，加工麵粉、做掛麵、做糕點，把糧食變成商品，賣到城裡去。
老百姓種出來的糧食值錢了，日子就好過了。
蘇景和聽她說完，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臉上笑開了花："好好好！有你這句話，你爸我就放心了！"
蘇老太太坐在灶台邊，看著炕桌前那爺倆你一言我一語的，一個說一個聽，一個拍腿一個笑，老太太也跟著咧嘴。
她這個孫女啊，看著瘦瘦小小的，可心裡頭裝著的事一件比一件大，比她爹這個當書記的想得還長遠。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蘇梨就被灶台上的動靜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從炕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見灶台邊站著兩個人。
蘇老太太彎著腰在案板上擀麵皮，蘇景和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正低著頭往麵皮上填餡兒。
兩隻大手雖有些笨拙，但捏出來的餃子溜光水滑。
"咋這麼早就包餃子了？"蘇梨問道。
蘇景和把手裡那個捏了一半的餃子放到蓋簾上，抬頭看了她一眼。
"上車餃子下車面，出門遠行得吃頓餃子才行。老規矩了……」
蘇老太太將擀好的最後一張麵皮擱下，轉過身來，拿圍裙擦了擦手。
"你爸當年在部隊的時候，每次走之前我都給他包。這回你走了，要是不吃頓餃子，我這心裡頭不踏實。"
蘇梨：她這奶奶可是越來越可愛了。
兩人剛吃完飯，蘇景和已經在院子裡吆喝上了：
"吃好了沒？吃好了該走了，拖拉機在公社大院裡等著呢。」
蘇梨撂下筷子，在屋裡轉了一圈，又伸手抱了抱蘇老太太。
老太太被她這一抱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拿手在她背上拍了兩下，嘴裡叨叨著：
"到了西北給家裡拍個電報，別讓你爸惦記。要是方便就再回來住兩天……"
"知道了知道了。"
蘇梨鬆開老太太，又看了她爹一眼，蘇景和已經把自行車推到了院門口，回頭等著她們呢。
果然，到了公社大院門口，一台紅色的手扶拖拉機正突突突地響著。
開車的老孫是個黑瘦的中年人，嘴裡叼著一根煙，看見蘇梨跟傅景南，憨厚地笑了笑。
蘇景和把蘇梨跟傅景南的行李包扔上車斗，又回頭沖蘇梨伸手："上來吧，你爹送你到火車站。"
蘇梨看著車斗，愣了一下："爸，你們公社有拖拉機？"
"廢話。"蘇景和已經一抬腿跨上了車斗，在草墊子上坐了下來，拍了拍旁邊的麻袋。
"公社就這一個拖拉機，你想坐啥？吉普車倒有，那是縣裡領導下來檢查工作才用的，你爹沒那權力。湊合著吧。"
蘇梨：「……」
她爸這柳溝公社竟然有一台拖拉機？
據她所知，他們紅旗公社一台拖拉機也沒有，最好的運輸工具就是馬車。
他們紅星大隊因為她對機械廠的貢獻，才特批了一台。
讓周圍的村子不知道有多眼紅。
蘇梨看了傅景南一眼，傅景南什麼也沒說，一撐車斗的邊緣，利落地翻了上去，然後朝她伸了一隻手。
蘇梨嘆口氣，搭著他的手爬上車斗，在草墊子上坐了下來。
屁股剛一挨著，就聽見老孫一拉油門，拖拉機猛地一竄，蘇梨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摔到車斗裡頭的稻草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