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青,你可別往心裡去。我們就是閒聊,沒有別的意思……」
圓臉嫂子趕緊湊上來說道。
蘇梨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閒聊?沒別的意思?我看心裡也是那樣想的吧?
院子裡的人越聚越多,看來,大傢伙兒還真的聽說這件事了,一個個到村辦公室看熱鬧。
蘇梨:她的熱鬧就那麼好看不成?
她跟李子揚對視了一眼,李子揚點點頭,邁步走進了辦公室的門。
屋裡頭的光線比外頭暗一些。
吳家順坐在桌子後頭,臉色有些嚴肅。
他對面站著余德貴,五十來歲的年紀,個子不高,腰板倒是挺得筆直。
穿一件半舊的黑色對襟褂子,臉上的表情理直氣壯。
倒真的是一副為了村民討公道的架勢。
蘇梨一進門,吳家順猛地抬起頭來,眼睛頓時一亮。
「蘇梨,你回來了?」
他連忙站起身,親自給蘇梨倒了一杯水。
「你這次南城之行辛苦了。我聽李子揚說了,你一個人就給村裡的作坊拉來了不少訂單……」
蘇梨擺了擺手。
訂單的事情先不談,今天先將宅基地的事情說清楚。
余德貴也回過頭來看見了蘇梨。
他臉上的表情楞了一下,沒想到蘇梨這麼快就回來了。
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我有理我不怕"的模樣。
他下巴微微一抬,清了清嗓子,剛要張嘴說話,蘇梨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余叔……"
蘇梨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聲音有些陰冷。
"我剛才在院子裡聽了幾句,你說宅基地不能批給外人,對吧?"
"對。"
余德貴梗著脖子,兩手往身後一背。
"集體的地,不能讓外人占了。你給村里做了事,大伙兒都記著,可一碼歸一碼。
宅基地是留給我們本村人用的,外姓人占了,往後村里後生們怎麼辦?
我家四個兒子,三個都到了要分家的年紀。地就那麼多,你占了,別人就沒有。"
他說到四個兒子的時候,腰板又挺了挺,像是那四個兒子就是他說話的底氣。
蘇梨點了點頭,冷冷地望了他一眼,抿著嘴說道:
「那你說……我們這五個人誰是外人?」
於德貴挺了一下胸膛,說話的底氣又足了幾分。
他往蘇梨跟前邁了半步,聲音也高了許多,好像是要讓院子裡每個人都能聽見。
"你跟李子揚是知青,城裡來的娃,有幾個能在鄉下紮下根的?
現在知青院的幾個知青,誰不想早點離開?"
這話一出,院子邊上站著的幾個知青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吭聲。
可不是嘛,現在政策鬆動了一點,他們都在托關係找人想回城。
只是這事情村里人怎麼知道。
而且於德貴這老東西,還把她們的那點心思全抖落出來了。
蘇梨哼了一聲,雙手往兜里一插,語氣淡淡的。
"可我倆現在不是還沒走嗎?只要沒走,就是紅星大隊的人。再說了……"
她眼角瞥了一下於德貴,那樣子有些氣人。
"趙大勇跟錢滿倉,人家兩個人的戶口關係可是全部落在了紅星大隊,是正兒八經的正式社員。
怎麼,正式社員都不算自己人了?"
於德貴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沒接這個話茬。
他鼻子裡哼了一聲,眼角斜了蘇梨一眼,繼續拱火。
"說起趙大勇跟錢滿倉兩個人,村里誰沒有意見?
咱村里自己建的磚瓦廠,憑什麼讓兩個外人把持著?"
他又轉頭看向吳家順,表情多了幾分熱切。
"吳書記,我還聽說咱村里要辦什麼水果罐頭廠,說要讓錢滿倉負責?
咱村裡有多少好後生,憑什麼讓兩個外人來管?"
他這話一落地,院門口的人群里果真有了些動靜。
幾個站在後頭的社員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聲嘀咕了兩句。
於德貴這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磚瓦廠是村裡的,罐頭廠也是村裡的,憑什麼負責人是外來的?
自家的後生難道就不能幹?
蘇梨看著院門外那些人閃爍的目光,心裡頭清清楚楚。
余德貴這老傢伙還真是個煽風點火的好手,幾句話就把人心底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罐頭廠連個影兒都還沒有,就開始有人惦記摘桃子了。
"余老頭兒。"蘇梨連稱呼都變了。
她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讓人看起來心裡有些發毛。
"你跟我說說,村裡有誰能勝任磚瓦廠負責人的活兒?"
余德貴被她一聲"於老頭兒"叫得臉皮一緊,剛要發作,蘇梨沒給他機會,緊跟著說了一句:
"你的四個兒子嗎?"
蘇梨笑眯眯地看著他:"可我聽說,你家大兒子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
磚瓦廠的帳目、進出料登記、跟供銷社對帳,這些活兒他幹得了?
你家老二倒是能寫兩個字,可我聽說小學都沒讀完。
老三老四就更別提了。
你說說,他們誰勝任?"
院子外頭有人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緊接著院子裡響起一片笑聲。
"余家那四個兒子,可不是廢物咋的。
三兒子都二十五了,連個媳婦都沒娶上。老二倒是說了門親事,人家姑娘一打聽,扭頭就走了。"
"余老大就會在地里刨食,連個算盤都撥不利索,讓他管磚瓦廠?那不是糟蹋東西嘛。"
"他爹倒是想得美,可那四個兒子能挑得起哪個?"
於余德貴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從太陽穴處鼓起來,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他猛地一揮手,嗓門又急又沖沖門外吼道:
"誰說我兒子是窩囊廢了?
我可聽說了,磚瓦廠的機械好用得很,只要一按那個什麼按鈕,機器就能自己轉,認不認字倒無關緊要!"
蘇梨看著他,忽然笑了。
"余老頭兒,你這話說得輕巧。"
蘇梨慢悠悠地說道。
"那個按鈕按下去之前,你得會看儀錶盤上的溫度,你得知道什麼時候加料、什麼時候停火、什麼時候出窯。
溫度高了磚就燒化,溫度低了磚燒不透,一窯磚幾千塊,燒壞了一整窯,你來賠?你兒子賠得起?"
余德貴張了張嘴,沒接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