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霍地把兩隻手舉到蘇梨面前,翻過來露出掌心。
那雙手上起了厚厚一層繭子,硬邦邦的,虎口那塊皮都磨得發亮了。
"你看看……"
錢小雨聲音有點發抖,分不清是急的還是委屈的。
"這幾個月我哪天沒出工?割麥、挑糞、挖水渠,我哪樣落下了?二小隊長可以替我作證。"
蘇梨的目光在她掌心上停了一停,心裡嘖嘖感嘆了兩句。
看來這傢伙是吸取教訓了,上工時沒有偷懶。
那雙手騙不了人。
她點了點頭,語氣緩了半分。
"只要符合條件,到時候招工考核你過了,我肯定不會從中作梗。"
錢小雨的表情緩和了些,緊繃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她要的就是蘇梨的這個態度。
只要蘇梨不攔著,她就有機會。
她朝吳家順又點了點頭,又朝劉媛媛的方向欠了欠身,嘴裡說著"那我不打擾你們吃飯了,我先回去了……"
說完,轉身向門外走去。
「記著把初中的書好好看看,要是你選不上,可真的會讓村裡的人笑話了。」
雖然知青院的人不歡迎她,但她總歸是京都來的知青不是?
錢小雨好懸沒跌一跤。
她可是正經的初中畢業。上學的時候,成績還算不錯來著。
就是不複習,也比村裡的這些一天學沒上,只上了幾天掃盲班的人強吧?
劉媛媛始終沒說話,她冷冷地看了錢小雨一眼。
這種人,嘴巴上說得再好聽,也得看日子久了露出什麼底色來。
不過蘇梨既然鬆了口,她也不多說什麼。
錢小雨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她轉過身來,嘴唇動了動,還是開了口。
「吳書記,這幾天晚上我常聽到,有馬車從後面那條小路上駛出來的聲音。聽聲音,好像不是紅星大隊的……」
她說完這句,沒等吳家順追問,便轉身快步出了院門,順手把門帶上了。
蘇梨:「……」
錢小雨這話啥意思?
她那廢棄院子的後面小路,不就是通往磚窯場的那條路嗎?
"也許是其他村夜裡運東西吧!"
劉媛媛把那碟涼拌蘿蔔絲往蘇梨手邊推了推,聲音溫溫的。
"山路那頭翻過去是北嶺村,聽說那邊正在修建溝渠呢!說不定是夜裡趕著去送料的。"
"嗯……或許吧……"
蘇梨嘴裡應著,夾了一筷子蘿蔔絲送進嘴裡,酸辣爽脆,嘎吱嘎吱的好吃。
可她心裡頭那根弦沒完全松下來。
磚窯後頭那條小路非常窄,平常根本沒有馬車通過。
想往北嶺村,得走村東頭的大路,寬敞好走,誰犯得著半夜摸那條破道?
她沉吟了一會兒,沒把這話說出來。
劉媛媛懷著身子,操心多了不好。
"我讓人好好注意一下。"
他看了蘇梨一眼,眼裡的意思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飯後蘇梨幫著劉媛媛收拾了碗筷,又坐著說了會兒話,無非是南城見聞、劉媛媛月份大了需得注意什麼。
到天色全黑下來,蘇梨才打著一個小手電筒回了自家院子。
可真是一連幾個夜晚,都沒再聽見什麼動靜。
吳家順讓隊裡的民兵排長在磚窯後頭蹲了兩宿。別說馬車了,連只野兔子都沒從那條道上躥過。
"興許是錢小雨聽錯了呢?"
劉媛媛過兩天來串門的時候說道。她那院子離磚窯後頭那片地兒確實不遠,
晚上風大,把別處的聲響吹過來也是有的。
再說她一個人住在破院子裡頭,心裡頭虛,聽什麼都覺得不對。"
蘇梨正蹲在菜畦邊拔草,聞言直起腰。
"也是。她日子過得不安生,難免疑神疑鬼的。"
嘴上這麼說,心裡頭那根弦卻還是鬆了松。
畢竟再大的事兒,連著一連五六天沒動靜,也得放下了。
日子照常過。
蘇梨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白天在幾個點之間來回跑,晚上回來還得對著帳本勾勾畫畫。
三天後,是個響晴的秋日。
蘇梨一大早便背著她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帆布挎包往公社去了。
挎包里裝著給方瀾寄的包裹。
一包紅棗干,核桃仁,還有她從南城帶回來的海參、鮑魚等乾貨。
公社郵局在鎮子東頭,一間半大的門面,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蘇知青,你來了。"
櫃檯後頭的小王姑娘抬起頭來,一看到蘇梨,還是一如往常地打招呼。
聲音熱絡的,可臉上的表情淡了許多。
蘇梨心裡頭嘆了口氣。
韓小武這小王八蛋不肯跟人家談戀愛,可把這小姑娘得罪狠了。
這不,現在連她都跟著受了連累。
不過這事兒也怨不得韓小武。
誰讓小王姑娘的母親不同意,鬧到縣裡機械廠去了,說是韓小武成分不好、家裡窮、配不上她閨女,鬧得沸沸揚揚的。
韓小武那性子,被這麼一鬧,更是不肯低頭了。
好端端一段還沒開始的情分,就被這老太太一槓子攪散了。
蘇梨把挎包擱在櫃檯上,從裡頭掏出那個扎得嚴嚴實實的包裹來,又從櫃檯上的木盒子裡抽出一張包裹單,低頭拿筆尖蘸了蘸墨,開始填單子。
"小王姑娘近來可好?"
她一邊寫一邊跟小王姑娘嘮閒嗑。
櫃檯里有些安靜。
蘇梨抬起眼皮瞄了一眼。
小王姑娘臉頰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可緊接著,她那眼眶也有些發紅。
"蘇知青,我有對象了,很快就要成親了。"
蘇梨抬起頭來看向小王姑娘。
有對象了?要成親了?
她怎麼就從這姑娘的聲音里聽出怨懟的情緒呢?
蘇梨沒接話,低下頭把剩下的地址填完,又把寄件人的名字寫上。
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問道:"是你母親介紹的?"
"嗯。是縣裡商業局的職工。我母親托人介紹的。"
蘇梨心裡頭感嘆了一聲。
這王家老太太到底是如願以償了。
縣商業局的職工,鐵飯碗,旱澇保收,說出去體面。現在看比韓小武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老太太盼的就是閨女找個吃商品糧的正式工,如今算盤打響了。
可蘇梨看著小王姑娘兩彎微微蹙著的眉毛,心裡頭清楚得很。
這閨女的心思不在人身上呀。
也不知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蘇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這也不是她該管的事。
也許這姑娘跟韓小武之間真的沒有緣分呢。
蘇梨把包裹單的存根折好塞進挎包側兜里,沖小王姑娘點了點頭。
"那恭喜你了。啥時候辦喜事?"
"下個月二十。"
小王姑娘抬起頭來,沖蘇梨笑了一下。到時候蘇知青要是有空,來喝杯喜酒。"
"一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