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的時候,蘇梨正打算大快朵頤。
她皺了皺眉頭,心情有些煩躁。她正想想好好吃一頓呢,這又是哪個不長眼的?
劉媛媛和吳家順對望了一眼。
吳家順放下筷子,起身往院門口走去。
他拔開門閂,吱呀一聲把門拉開半扇,門口的人便露了出來。
錢小雨。
蘇梨那口湯含在嘴裡差點嗆著。
自從錢小雨從農場出來回京,被家裡人攆出來,便回了紅星大隊。
算算日子,少說也有三四個月沒見了。
蘇梨隔著堂屋的門框望過去,錢小雨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布衫,袖口磨得毛了邊,下擺打了兩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
頭髮倒是攏得齊整,在腦後扎了一根麻花辮,辮梢枯黃。
看來這段時間,這傢伙是沒少吃苦。
活該!
雖然是她將錢小雨送進農場,可前提是她也真的偷了人家的東西不是?
她只不過是順勢而為而已。
不過這年代懲罰的可夠狠的,在縣裡挨了教育,還被送去了農場勞作。
嘖嘖!
不過,這傢伙怎麼來了?
自打錢小雨離開知青院回了京城又折返回紅星大隊,她倆碰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偶爾在村道上遠遠瞧見,錢小雨都低著頭繞著走,跟做賊似的。
如今倒主動找上吳家門了。
不過想起自己要罐頭廠和糖廠,蘇梨心裡便有了數。
她不由得挑了挑眉。
錢小雨站在門口,目光越過吳家順的肩膀往堂屋裡一掃,正撞上蘇梨的目光。
她的臉色變了變,抿了抿唇角。那表情跟吞了顆蒼蠅似的,難受的緊。
現在整個紅星大隊,她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蘇梨。
誰讓她以前對蘇梨總是充滿惡意呢!
在知青院裡分糧食時故意把碎渣子撥給蘇梨。
蘇梨搬走後她帶頭在背後嚼舌根,於婷在中間遞話遞得勤快,她聽得順耳,也就跟著把髒水一盆一盆地潑。
那些事如今回想起來,錢小雨自己都覺得臉上掛不住。
錢小雨走到門口,立即被桌子上的飯菜吸引了。
扣肉油亮亮地碼著,紅燒魚擱在桌子正中,炒雞蛋黃澄澄地堆了一盤,青菜綠汪汪的,湯碗裡還飄著冬瓜排骨的鮮氣。
她肚子裡那股餓勁忽然翻上來,酸澀澀的。
錢小雨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裡卻幹得發疼。
她今天晚飯只吃了一個玉米面餅子,就著半碗涼水咽下去的。
餅子硬得硌牙,她掰碎了泡在水裡才勉強吞完。
沒有一個人給他好臉色。
她只能住在大隊裡一座廢棄的院子裡,那院子原先是個堆雜物的倉房,屋頂有幾處漏了,下雨天她得拿盆接著。
平日吃的玉米面也是從隊裡預支的,會計李子揚給她記了個帳,年底分紅時從她工分里扣。
只能果腹而已,別的什麼也不敢想。
她心裡頭不由得怨恨起於婷來。
都是那傢伙,要不是她在中間挑撥,她怎麼會跟蘇梨成了死對頭?
當初在知青院,於婷半夜拉她說話,一口一個蘇梨那丫頭心機深,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她當時年輕氣盛,耳朵根子又軟,句句聽了進去,如今想想,那些話裡頭有幾句是真的?
最恨的是自己一無所有的時候,於婷那傢伙一點忙都不幫。
上個月她在村口碰見於婷,想著厚著臉皮借一塊錢買點鹽,於婷推說手頭緊,轉頭第二天就扯了一塊花布做新衣裳。
錢小雨看見那花布的時候,心口像被人踩了一腳。
難道眼睜睜看自己餓死,她心裡就舒服了?
劉媛媛皺了皺眉,臉上的溫和收了三分,語氣也淡了下來。
"錢小雨,你有什麼事?"
她一點也不想看見錢小雨。
當初跟蘇梨在知青點住的時候,可沒少受這人的白眼。
分菜的時候錢小雨總拿勺子底兒翻挑,把稠的都撥給自己,剩一鍋清湯寡水給旁人。
幸虧後來她跟著蘇梨搬了出來,住進了吳家順的老院子,要不然留在知青院還不得被他們欺負死。
錢小雨站在門檻外頭,臉上表情有些訕訕的,嘴角抽了兩下,想笑又沒笑出來。
她今天可是來求人的,腰板不能再硬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朝著吳家順的方向低了低頭,聲音有些可憐。
"吳書記,我聽說村里要辦個製糖和罐頭作坊,我能參加嗎?」
說著,她眼圈忽然紅了紅.
"我現在無親無故的,家裡頭也回不去了,就剩紅星大隊這一個落腳的地方。
我怕是得在這兒呆一輩子了。
書記,我真的改好了,以前那些混帳事我也知道錯了……我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偷懶耍滑了。"
她聲音裡帶著絲淚意,倒多了幾分實打實的悽惶。
吳家順沒馬上接話。他側過頭,看向堂屋裡坐著的蘇梨。
蘇梨正低頭扒拉著碗裡的扣肉,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
嗯……這扣肉真好吃。
等劉媛媛生下孩子,形勢變好了,她一定攛掇她開個大飯店。
她餘光瞅見吳家順的目光掃過來,便不慌不忙地把嘴裡的肉嚼完咽下去,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才放下筷子。
"這兩個作坊招人,都要看平常的工作態度和識字水平。隊裡定了規矩的,不是我跟吳書記兩人說了算。"
蘇梨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語氣不急不躁。
錢小雨恨不得給她個白眼。
你說了不算?村里人誰不知道,你的話比吳家順還管用?
現在自己說了不算,你騙鬼呢!!
她想了想,立刻挺了挺胸。
她本來個子不高,這會兒把後背繃得筆直,下巴也抬了起來。
"我初中畢業,識字、算帳都沒問題,完全能勝任這個工作。」
蘇梨挑了挑眉,不緊不慢地問道。
"你這段時間上工如何?"
錢小雨差點跟她急眼了。
這話戳在她心口上。
她知道蘇梨在問什麼。
剛回紅星大隊那陣子,她心氣不順,上工的時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鋤頭掄兩下就喊腰疼,書記瞪她她也不當回事。
後來餓了幾頓肚子,才算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