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從縣委大院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周書記請蘇梨吃了一頓午飯，飯菜簡單味道卻很好。
她騎著自行車往紅星大隊趕，心裡有些興奮。
陶瓷廠並過來，一百多號人，只要將技術師傅攏住，她的幻彩釉生產就能上規模。
等產量上去了，在接些訂單過來……
她越想越覺得高興，腳底下蹬得飛快。
回到紅星大隊的時候，天邊已經泛紅。
村口的田埂上零零散散走著幾個收工回來的人，扛著鋤頭，挑著擔子，遠遠看見她，都點頭打招呼。
「蘇知青回來了？」
「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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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梨笑著應了兩聲，推著自行車往村里走。
走到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老槐樹底下冷冷清清的，一個人也沒有。
平時這個點，老槐樹底下可熱鬧了。
幾個婦女圍坐一圈，說說笑笑。
誰家媳婦跟婆婆拌嘴了，誰家男人又喝酒打孩子了，誰家閨女相看對象了。
村里大半的風言風語，都是從這棵老槐樹底下散發出去的。
蘇梨一直管這兒叫「信息交流中心」，每回經過都要站一站，聽兩耳朵。
可今天，樹底下連個人影都沒有。
蘇梨奇怪地往四周看了看。
不遠處的巷子口，有幾個半大孩子正探頭探腦地往村西頭張望，嘴裡還嘀嘀咕咕說著什麼。
再遠一點，幾個婦女急匆匆地往村西走去，腳步急匆匆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蘇梨挑了挑眉。
這是出什麼事了？
她把自行車推回家，在牆邊靠好，進了堂屋。
方濟川正坐在八仙桌旁邊看書，老花鏡架在鼻樑上，見她回來，抬頭笑了笑。
「回來了？縣裡的事辦得怎麼樣？」
「順利。」
蘇梨把布兜往桌上一擱，倒了一杯水灌下去。
「外公，村里今天怎麼了？老槐樹底下一個人都沒有，人都往西頭跑。」
方濟川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臉上露出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還不知道呢？李二剩回來了。」
蘇梨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
李二剩？那個賭鬼？
方濟川慢悠悠地說道：
「李二剩從外面回來了，一進家門，正好撞見於婷跟陶硯清在一塊兒。
據說場面不太好看，李二剩差點氣瘋了，把陶硯清打了個半死。
現在全村的人都在李家門口看熱鬧呢。」
蘇梨：「…… 」
她把水杯往桌上一擱，眼睛亮了一下。
於婷？
一直跟陶硯清牽扯不清，現在終於出事了？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於婷嫁給李二剩後就沒有好好過日子。
李二剩是個賭鬼，常年不在家，於婷在村里名聲也不怎麼樣。
至於陶硯清，去年來了後就住進了於婷家裡，平時跟於婷走得近，村里人早就有閒話了。
現在李二剩回來了，正好撞上。
蘇梨嘴角彎了彎。
這攤上大事了呀。
「外公，我去看看……」蘇梨把杯子一放，轉身就往外走。
方濟川在後面喊了一聲：
「你一個姑娘家，別往前湊，遠遠看看就行了！」
蘇梨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知道了知道了！」
方濟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這外孫女，本事大，心眼好，可就是有一個毛病，哪兒有熱鬧就往哪兒鑽。
上回金蓮結婚，她把李鐵蛋扔進了糞坑。
這回於婷出事，她跑得比誰都快。就為了去看熱鬧。
老爺子嘆了口氣，這丫頭的性子，可怎麼是好？
蘇梨剛出院門，就碰見錢小寶從巷子那頭跑過來。
小姑娘扎著兩個小揪揪，臉上紅撲撲的，看見蘇梨，眼睛一亮。
「蘇姨！」
「小寶。」蘇梨從兜里摸出一把糖果，塞進她手裡，「拿去跟小貝分著吃。」
錢小寶雙手捧著糖，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可嘴裡沒閒著。
「蘇姨，你知道不？李二剩回來了！把陶硯清打得可慘了，鼻子都流血了！
現在全村人都在他家門口看呢！我娘不讓我去，說小孩子不能看，我就偷偷跑出來了！」
蘇梨蹲下來，壓低聲音問道：「你看見了？」
「看見了！」
錢小寶使勁點點頭。
「陶硯清的衣服都破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蹲在牆角不敢動。李二剩拿扁擔抽他。
於婷在屋裡哭，可熱鬧了！」
蘇梨拍了拍她的小腦袋：「行了，你趕緊回家，別讓你娘擔心。我去看看。」
錢小寶乖巧地應了一聲，抱著糖往家跑了，跑出去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
「蘇姨，你看了回來告訴我呀！」
蘇梨哭笑不得，擺了擺手，轉身往村西頭走。
還沒走到李家門口，遠遠就看見黑壓壓圍了一圈人。
里三層外三層的，有扛著鋤頭的漢子，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拄著拐棍的老頭老太太，連村里那幾條狗都擠在人群外面轉來轉去。
人群中間傳來一陣陣罵聲、哭聲，混在一起，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蘇梨擠到人群外圍，踮著腳往裡看。
旁邊的胡愛花見她來了，趕緊往旁邊讓了讓。
「蘇知青，你可算來了。李二剩這回是真氣瘋了，把陶硯清從屋裡拖出來打了一頓，扁擔都打斷了。」
蘇梨往人群中間看去。
李家院子門口，李二剩正叉著腰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著，嘴裡罵罵咧咧的。
他手裡攥著半截扁擔，另一截斷在地上。
陶硯清縮在牆角，白淨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鼻子下面掛著兩道幹了的血痕。
衣服前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蹲在那兒一聲不吭。
蘇梨：真慘！
於婷站在屋門口，頭髮披散著，眼睛哭得通紅。
人群越聚越多，李家院子門口圍了里三層外三層，連牆頭上都騎了幾個半大孩子。
蘇梨本打算走了，可裡頭吵得越來越凶。
她又停住了腳，站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往裡看。
李二剩叉著腰站在院子中間，手裡那半截扁擔往地上一扔，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於婷！你給老子出來說清楚！老子哪點對不住你？
當初你落到紅星大隊，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是誰給你一個家？
是老子！要不是老子娶了你，你早就餓死在村口了！
你倒好，趁老子不在家，跟野男人勾勾搭搭……」
蘇梨：這氣性真大！只不過一切都好像裝出來唬人的。
她就不相信，於婷跟陶硯清不是一天了，這李二剩會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