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在大隊部待了半天才回家。
推開院門的時候，就聽見堂屋裡傳來一陣說話聲。
一個是方濟川的，另一個嗓門有些啞，帶著幾分激動，聽著就特別耳熟。
她快步走進堂屋，一眼就看見八仙桌旁邊坐著一個瘦小的老頭。
灰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一件嶄新的藍布褂子，臉上雖有皺紋，可眼睛亮亮的。
正跟方濟川面對面坐著說話呢！
蘇梨認出來了。
劉長順，在方家老宅的劉爺爺。
「劉爺爺！」
蘇梨驚喜地喊了一聲。
劉長順轉過頭來，看見蘇梨，眼圈本來就紅著，這會兒更紅了。
他站起來，兩隻手在衣襟上搓了搓，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梨丫頭……」他嗓子有些啞，臉上又高興又不好意思。
「我來了，是你母親方瀾讓人送我過來的。」
方濟川在旁邊擺了擺手。
「老劉坐下說話，別站著。丫頭，給你劉爺爺倒茶。」
蘇梨趕緊倒了杯熱茶遞過去。
「劉爺爺，您身體怎麼樣了？」
蘇梨在對面坐下，打量著他。
老人比上回見的時候瘦了些，可氣色好多了，臉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神。
「好多了好多了。」
劉長順連連點頭。
「在京都看了大夫，吃了幾個月的藥，現在走路不喘了，飯也能吃兩碗了。
你母親說讓我來西北跟方老爺子做個伴兒，我一聽就答應了。
在京都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悶得慌。」
方濟川看著他，嘆了口氣。
「老劉，這幾年你在老宅受了不少罪，我都知道了……」
劉長順擺了擺手，眼圈又有些紅。
「我算什麼受罪，您才是……那些年，您一個人在牛棚里，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
方濟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語氣淡淡的說道：
「都過去了。托這丫頭的福，我現在的日子過得不錯。有飯吃，有院子住，外孫女天天在身邊轉，比什麼都強。」
劉長順點了點頭，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坐直了身子。
「對了，老爺子，京都的事，我跟您說說……」
方濟川放下茶杯：「你說。」
「梨丫頭走了之後，部隊的被服廠接管了方家大院。
我也搬回去了，還住原來那間小屋。
方家宗族那些人，聽說大院要歸被服廠用，一個個都縮了頭，誰也不敢再說什麼。
方根生家又搬回了原來那個小院子，日子過得不太好。聽說他兒子相了好幾回對象，都黃了。」
蘇梨在旁邊聽著，哼了一聲。
「活該！誰讓他們強占外祖父家的宅子呢！還將宅子翻了個底朝天。」
劉長順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梨丫頭說得對。方根生那個人，心眼不正，當初你外公出事的時候他跑得比誰都快。
後來看你外公和你母親下了牛棚，又第一個跳出來鬧。現在落得這個下場，也是該的。」
方濟川擺了擺手，沒接這個話茬，只是問了一句。
「大院現在怎麼樣？被服廠用著還行？」
「好著呢。」劉長順點頭，「部隊的人把大院收拾得乾乾淨淨，該修的地方修了，該補的地方補了。
我每天在院子裡轉一圈，掃掃地，澆澆花，就跟從前一樣。就是……人少，冷清。」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幾分。
方濟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給他續了杯茶。
蘇梨在旁邊看著兩個老人，心裡有些發酸。
劉長順在方家幹了一輩子，從方濟川他爹那輩起就在。
後來方家散了，他一個人守著空宅子，一守就是十幾年。
如今宅子有人管了，他也老了，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劉爺爺，」蘇梨忽然開口，「您來了就別走了，就在這兒住下。
院子夠住，西廂房我已經給您收拾出來。您跟我外公做個伴兒，兩個人下下棋，喝喝茶，比什麼都強。」
劉長順看了方濟川一眼，方濟川點了點頭。
「梨兒說得對，你就住下。咱們老哥倆，好幾年沒見了，往後天天在一起。」
劉長順的眼圈又紅了。
這回沒忍住，拿袖子捂著臉，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
方濟川等他緩過來了，才轉頭問蘇梨。
「梨兒，我聽說你包了五六個山頭？」
蘇梨點了點頭：「嗯，西邊那幾座荒山，村里沒人願意承包，我全包了。」
「包那麼多山頭做什麼？」
方濟川問道。
據他所知，他這外甥女可不缺錢！
空間裡的糧食，可沒少往外倒騰。
「種果樹，還有藥材。」蘇梨認真地說道。
「那幾座山頭土質是差，可我有辦法改造。先養地，再栽苗，三五年之後就是幾片好果園。
罐頭廠要擴產，原料不夠，正好補上。藥材也能賣錢，一舉兩得。」
方濟川還沒說話，劉長順先開口了。
他擦了擦眼角，坐直了身子，連嗓門比剛才亮了幾分。
「梨丫頭，你要種地？我以前在老家，可是地里幹活的好把式。犁地、耙地、育苗、嫁接，樣樣都拿手。
你要是信得過我，我幫你看著點，你儘管放心。」
蘇梨有些驚喜地看著他：「劉爺爺，您還會種地？」
「那可不！」
劉長順來了精神。
「我小時候在老家種了十幾年地，後來到了方家，院子裡的果樹都是我伺候的。
蘋果、梨、桃、杏，怎麼剪枝，怎麼施肥，怎麼防蟲，我都門兒清。
你包了山頭種果樹，正用得著我。」
蘇梨高興得差點拍桌子。
「劉爺爺，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沒人幫我盯著山上呢。您來了，我如虎添翼。」
方濟川在旁邊看著他們倆，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可嘴角彎著。
外孫女要折騰，就隨她折騰好了。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好在有方家祖產在後面兜著，賠了也不怕。
他把茶喝完，站起來，拍了拍劉長順的肩膀。
「走，老劉，咱們先去山上轉轉。你幫我看看，那幾座山頭到底能不能種。」
劉長順也站起來，精神頭比剛才足了不少。
「走！我正想看看呢。」
「劉爺爺，您不休息一下？」
劉長順擺了擺手。
「我昨天晚上在招待所，已經休息足了，現在和你外公一起去看看，正好熟悉熟悉環境。」
蘇梨：好吧！您高興就好！
兩個老爺子一前一後出了堂屋，蘇梨跟在後面。
相鄰的院子裡，金蓮正帶著錢小寶和錢小貝曬蘿蔔乾，見他們出來，抬起頭。
錢小寶跑過來，仰著臉問：「蘇姨，你們去哪兒？」
「去山上看看。」
「我也去！」
「行，一起去。」
蘇梨牽著錢小寶的手，錢小貝跟在後面小跑，兩個老爺子走在前面，劉長順一邊走一邊指指點點，不知道在說什麼。
方濟川偶爾點頭，偶爾搖頭，兩個老人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里拉得老長。
出了村口，往西望去，那幾座山頭在藍天底下顯出輪廓，荒草坡，石頭地。
在別人眼裡是廢地。
在他們眼裡，是幾片等著結果的果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