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抬頭一看，李鐵蛋和於翠芝已經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李鐵蛋的臉色鐵青，脖子上的青筋畢現。
於翠芝跟在他後面，懷裡抱著兒子，臉上又是懊惱又是心虛。
可還是硬著頭皮跟了上來。
院子裡原本熱鬧哄哄的，一看這架勢，慢慢安靜了下來。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轉過去，有人的眉頭皺起來了，有人的嘴角撇下去了。
「又來了。」
「李鐵蛋，你又要鬧什麼？」
「今天是分錢的日子，你別耽誤大伙兒領錢！」
李鐵蛋徑直走到吳家順跟前，鐵青著臉，大聲吼道：
「吳書記，這次我真不是胡鬧。」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兩個閨女，最起碼得有我一個吧。」
眾人一臉無語的看著李鐵蛋，眼睛裡滿是鄙視。
「你還要不要臉！兩個丫頭早就跟金蓮過了，跟你李家有什麼關係！」
「當初是你自己把人家娘仨趕出去的，現在看人家分了錢，你又來要人？」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李鐵蛋，你這算盤打得也太精了吧！」
「李家這次可是虧大了。」
一個嫂子壓著嗓子跟旁邊的人嘀咕。
「兩個閨女四百塊錢呢。當初李家老太太想將招娣賣了，也才要人家一百塊。」
旁邊的人連連點頭，滿臉鄙夷。
李鐵蛋被眾人一通搶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可腳底下一動沒動。
他梗著脖子站在那裡，像是打定了主意要鬧到底。
吳家順抬起頭來看著他，語氣有些不耐煩。
「李鐵蛋，按規定，這孩子在誰戶口本上，分紅就落到誰家。
當初可是你不要兩個閨女的。
兩個丫頭的戶口在金蓮那兒，跟你家沒關係。這事沒什麼好商量的。」
李鐵蛋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於翠芝在旁邊憋不住了，抱著孩子往前邁了一步，嗓門尖利。
「吳書記，這樣不公平！兩個丫頭是李鐵蛋的親閨女，憑什麼分紅全被金蓮拿走？
金蓮改嫁了，孩子也跟著姓了錢，這算怎麼回事？」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蘇梨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於翠芝看到蘇梨，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懷裡抱著的孩子都跟著晃了一下。
蘇梨看著他們，語氣平淡，聲音有些陰颼颼的。
「你們說公平，怎麼才算公平？將錢分給你就算公平了嗎？」
於翠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蘇梨那雙眼睛，那些話全堵在嗓子眼裡了。
李鐵蛋也僵住了，站在那兒，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糞坑裡的滋味。
滿身滿臉的黑綠糞漿，臭味熏得他自己都乾嘔，站在院門口被人笑，連路都走不穩。
那滋味，他到現在都不敢去回憶。
李鐵蛋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
於翠芝低著頭，拽了拽他的袖子，意思是別說了。
李鐵蛋咬了咬牙，到底沒敢再開口，灰溜溜地轉過身，又回到人群里去了。
於翠芝跟在他後面，臉漲得通紅，連頭都不敢抬。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行了行了，別看了，繼續領錢！」吳家順敲了敲桌子，沖李子揚點了點頭。
李子揚重新翻開帳本，清了清嗓子：「下一個！趙發財！六口人，一千二百塊！」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人群里大步走上前去。
腰間別著根旱菸袋，臉上的褶子裡都是笑。
他走到桌前，從兜里掏出戶口本遞給李子揚，又拿手指頭蘸了印泥，在領款單上按了個紅手印。
李子揚從錢箱裡數出十二沓大團結，一沓一百，碼在桌上，厚厚一摞。
趙發財伸出兩隻手去接。
手還沒碰到錢，斜刺里忽然伸過來一隻手，劈手將桌上那沓錢一把抄了過去。
「爹！我要買自行車！」
趙二河不知什麼時候從人群里鑽了出來，懷裡抱著那十二沓錢，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轉身就要跑。
趙發財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兒子懷裡那摞錢，臉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他彎下腰，把腳上那隻布鞋脫了下來，攥在手裡，舉起來就追。
「你個小兔崽子！家裡的房子漏雨漏成那樣，你不蓋房先買自行車？
老子打死你！」
趙二河抱著錢拔腿就跑。
他爹這是怎麼了？
一輛自行車才一百七十塊錢，連個零頭都不到好不？
他年輕腿快，躥得跟兔子似的，一頭扎進人群里，圍著院子繞圈跑。
趙發財舉著鞋在後面追，嘴裡罵罵咧咧的，腳下也沒慢多少。
他到底上了年紀，跑了兩圈就喘上了，可那鞋舉得高高的，硬是沒放下來。
滿院子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二河！你跑快點！你爹追上來了！」
「趙發財！你倒是把鞋穿上啊！光著一隻腳追，不嫌硌得慌？」
「二河，你把錢分你爹一半，他就不追了！」
趙二河跑得更快了，一邊跑一邊回頭喊：
「我不！我就要買自行車！你昨天晚上答應我的……」
趙發財臉上的表情有些裂開了。
昨晚這小子回去說每人發兩百塊，他以為這小子發癔症呢！隨口便應承下來了。
誰知道今天真的發了這麼多。
這些錢蓋房子也差不多了，買什麼自行車，還是先蓋房子為好！
趙發財追不上，站在院子中間直喘粗氣。
趙二河繞到八仙桌後面，拿桌子當掩護，跟他爹隔著一張桌子對峙。
李子揚嚇得把帳本抱在懷裡，直往後退。
「二河，快，先把錢給你爹……」
趙二河耷拉著腦袋，磨磨蹭蹭地把那沓錢從懷裡掏出來，遞給他爹。
趙發財一把拿過去，攥得緊緊的，拿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喘著粗氣沖周圍人擺了擺手。
「讓大伙兒見笑了。這錢先蓋房，房子蓋好了再給他買自行車。」
趙二河縮在牆角，小聲嘟囔了一句：「那說好了，房子蓋好了就買。」
趙發財瞪了他一眼：「再囉嗦鞋底子伺候！」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有人拍著大腿喊：「二河，你爹答應了！蓋好房子就給你買！你趕緊去拉磚吧！」
「拉磚找我！磚窯廠優先供應！」
趙大勇在旁邊插了一句，嗓門不大，可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又是一陣笑。
胡愛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拿手背擦著眼角，跟旁邊的嫂子說：
「這趙家父子倆，比唱戲還熱鬧。」
那嫂子也笑得直不起腰.
「可不是嘛！一千二百塊錢，一座磚瓦房也差不多蓋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