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內雖然不見高聲爭吵，可一場無聲的利益劃分，已然悄然落幕。
年終是「敬天法祖」的高峰期，禮部事務最為繁重。
隨後，禮部尚書奏祭祀天地、百神、太廟、各陵寢的日期、儀仗、禮樂、排班，
正旦大朝會的籌辦、宴饗儀注、接待外國使臣朝貢的安排、確定來年春闈的日期及考官......
戶部尚書奏天下稅賦匯總、各官倉糧食庫存、官員年終賞賜標準、來年賦稅徵收計劃及支出預算......
吏部尚書奏京官年終考核，擬定升降調補方案，請趙佶定奪優劣等第。
並集中處理一批官員丁憂、終養申請，以及恩蔭子弟等事務......
這是沒逢上地方官員的三年大考，不然吏部也有得忙。
工部尚書奏各項營造工程工料費用核銷，宮殿、壇廟、衙署、各陵寢檢修維護情況，皇宮、官署取暖措施，來年重大工程營造預算......
兵部匯報邊鎮軍情、戍卒換防安排、武官年終考核、敘功、核過、撫恤。
軍器、火藥、糧草庫存清點結果，驛站道路檢修、驛馬補充進展。
刑部奏年終斷獄，根據年度案例提出律法修訂建議，並請趙佶頒赦，以廣皇仁。
宋代的天下大赦雖然泛濫，但也不可能年年都有。
俗話說，無規矩不成方圓。
倘若暴力犯罪的懲罰只是蹲幾天大牢，那國家將會亂成什麼樣子？
惡人橫行霸道，隨手虐殺良民，但他們也擔心被報復，黑幫勢力定然迅速崛起，席捲天下，到處都在殺人放火。
百姓別說出門了，即便龜縮在家裡，也是說無就無。
趙佶沒有天下大赦，不過歲末特恤，允許輕囚回家過年。
相關官員又遞呈各路奏報，詳述大雪過後，各地官府撫恤貧民、巡查雪災、開倉賑濟、安頓流民等措施。
不知不覺間，已然日上中天。
高世德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微微垂首假寐，冗長而枯燥的朝政儀程，令他聽得昏昏欲睡。
趙佶耽於享樂，他雖然坐著，但精氣神也被消磨大半，臉上略有不耐。
看著寫得密密麻麻的奏章，他只覺頭暈目眩、心煩意亂。
趙佶隨手合上奏書，放到堆疊如山的御案上，淡淡開口道：
「祭祀禮儀諸事，太常寺、禮部會同燕王商議，擬好規制，報與朕即可。」
「至於賦稅、工程、考課、刑獄、賑濟一應庶務，六部各自會商處置。」
「所有章程由蔡太師總領，擬定條目匯總上奏，朕覽閱批覆便是。」
眾臣聞言，皆躬身領旨。
趙佶厭理政務，天下軍務盡歸樞密院，由童貫主持；朝堂庶務則大半託付於蔡京統籌。
這也是蔡京能權傾天下、幾度拜相的最大原因，趙佶離不開他。
蔡京作為「北宋六賊」之首，其貪婪、禍國殃民的劣跡廣為人知。
但他作為一位長期主政、且擁有較強行政能力的宰相，也推行過一些頗具匠心、甚至對後世都具有借鑑意義的政策。
例如他建議趙佶在全國各州縣設立慈幼局、安濟坊、居養院、漏澤園。
「慈幼局」是孤兒院，收養棄嬰孤兒。
「安濟坊」是醫療救助機構，無償收治貧病者。雖然不是面向所有百姓，但屬於官辦的平價藥店，類似醫保，救助病困的同時，也能為國家創收。
「居養院」是養老機構，收容、給養鰥寡孤獨者。
「漏澤園」則是以官地收葬無主及窮乏骸骨，使他們可以入土為安。
這四大機構，構成了堪稱「從搖籃到墳墓」 的社會保障體系雛形。
他在開封主持興修了一條大水渠，當地百姓受益匪淺，而那條河被稱為「蔡公渠」。
蔡京還推行了「三舍法」選官制度，在全國普遍設立縣學、州學，與太學形成三級學制系統。
科舉制度本就打破了世家大族對仕途的壟斷，而此舉進一步為更多寒門子弟提供了入仕的機會。
蔡京還創立了算學、書學、畫學、醫學等專科學校，為朝廷選拔專業人才。
他這一系列舉措，史稱「崇寧興學」。
趙佶終於撇開了那些枯燥的民政瑣事，臉上的倦怠也散去幾分。
比起案牘勞形的瑣碎，論功行賞、施加恩德，才是他更樂意處置的事務。
趙佶微微往後一靠，目光掃過殿中文武。
「此前邊庭大捷，河陝底定，諸將各統所部奮命鋒鏑，皆有功績。」
「此番功狀已盡數錄入樞密院檔冊。」
「所有前線都統制、副統制、大小將校、出徵兵卒，朕一體知悉勞苦。」
「著令樞密院、兵部儘快核定功次，將領各進官階、厚賜金帛，全軍普加賞賜。」
「待各鎮呈報功簿，逐一敘錄，所有將士按等擢賞，務必公允周全，不得遺漏。」
兵部與樞密院相關官員齊齊出班，「臣等遵旨。」
古代並非打完仗，就能立即得到封賞，功勞申報、核驗、定級、議賞層層審批，這一套程序走完，最快也要兩三個月，慢則半年以上。
童貫帶著任務出京，打完仗回朝述職，而楊唯忠留在河東，處理戰事收尾；王稟則留在陝西，就地輔助戍守，大多數將領都沒回來。
趙佶道：「此番能迅速穩住兩路大局，首在總帥統籌，次在奇功破局。童貫、高世德，出班聽封。」
童貫聞言，從容跨步出列，行禮道：「臣在。」
高世德斂去倦色，略微整肅官袍，自百官隊列中疾步而出。
他站在童貫身側稍後半步，恪守晚輩、下屬之禮。
一老一少立于丹陛之下，承接滿堂視線。
趙佶先看向童貫，朗聲道：「童貫統籌京軍、西軍兩面夾擊，調度各路兵馬、安撫殘破州縣，穩定西北邊防大局，統籌之功無人能及，居此戰首功！」
「特晉太傅，進封衛國公，加食邑五百戶，御賜蟒袍一領、玲瓏玉帶一條、紫金香爐一鼎......」
滔天榮寵落下，殿內寂然無聲。
蔡京抬眼覷一眼童貫，一個太監位列三公，與他平起平坐，他心裡著實不爽。
但他也知大勢所趨，攔不下來，便也不再多費唇舌。
童貫深深一揖，聲線沉厚：「臣叩謝陛下隆恩！此生必鞠躬盡瘁，誓死報效聖主！」
趙佶抬手示意他平身，目光落向高世德，語氣帶著明顯的偏愛與賞識，「高世德。」
「臣在！」
「諸將皆循戰立功，而你獨以奇策顯績，尤為卓異。」
「在河東，你以游奕軍統制領騎兵精銳屢立奇功；陝西防線空虛，你又不辭險遠，率鐵騎先行馳援，於危局中屢破關鍵！」
「臨機果斷，勇擔險任，出奇制勝，此三者兼備，勞苦殊勛，功在諸將之上。」
趙佶略一沉吟，「特授你樞密院副都承旨，特許上殿侍立，御賜錦繡飛魚袍，瑩白玉帶......」
話音落下，滿堂文武心底皆起波瀾。
樞密院副都承旨雖然只是四品官，但已入樞密核心機要，可參議軍機。
而且這是一個過渡官職，是一個門檻，跨進來，相當於進了朝廷最核心的圈子。
上殿侍立級別更低，但卻能在上朝時不列班位，侍立在皇帝左右、審議詔令，可常伴御前、可直言進奏。
梁師成一個太監，卻是六賊里能量最大的人，甚至連蔡京都要巴結討好，就是因為他常伴御前。
這已然不是常規的軍功封賞了，而是皇帝擺明了要重點培養。
高世德以弱冠之年，躋身軍政中樞，這般聖眷與晉升速度，滿堂文武新銳，無人可望其項背。
高世德神色肅然，行大禮叩拜，聲線清亮沉穩：「臣，謝陛下聖恩！此後定當恪盡職守、勤勉奉公，不負陛下提攜信任！」
趙佶滿意地點了點頭，「快快平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