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佳肴羅列，諸臣各逞口舌。
一套套諛詞入耳，趙佶聽得龍顏大悅，不時把盞勸飲。
席間觥籌交錯，樂聲輕揚，一派君臣同樂的歡慶場面。
......
酒過三巡，樂工稍稍收斂樂聲。
趙佶手中握著玉盞，目光落在端坐一側的高世德身上。
此前河東平叛、陝西戡亂，捷報、露布接連不斷，朝中大小臣僚，早已熟知其中始末。
而高世德率軍深入西夏腹地，斥候傳訊多有不便。
僅有兩篇露布，一篇是月余前月月傳來的，一篇是高世德昨日呈獻的。
趙佶是一個藝術家，他熱愛一切美好、神奇、富有想像力的事物。
而高世德在西夏縱橫馳騁、擒獲王后、馬踏皇陵、威逼王城、一人兩鳥壓服一國等等經歷，簡直就像一部充滿傳奇色彩的話本。
昨日他翻來覆去讀了兩遍，心潮澎湃，喜難自勝，如今他想聽當事人親口講講。
趙佶微微傾身，開口說道：「世德。」
高世德聞言，忙起身拱手，「臣在。」
趙佶笑著擺了擺手，「今日宴上無朝堂繁禮，不必拘謹，坐下說話便是。」
「是。」高世德鞠了一躬，這才重新坐下。
趙佶語氣帶著幾分興致盎然，「世德，你此番深入西夏，一路勢如破竹。」
「昨日呈上的露布，朕讀來只覺酣暢淋漓，意猶未盡。」
「今日在座皆是朕之肱股，你便當眾講講，這孤軍破敵的始末。」
「也好讓諸位愛卿，同沐這份盪氣迴腸的勝績，共賞將士們的鋒芒。」
此話一出，殿中一眾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匯聚到高世德身上。
北宋歷代帝王，除開趙匡胤，都在對外戰事上留有遺憾。
宋太宗雍熙北伐，以失敗告終；真宗被人打到家門口，簽訂澶淵之盟；仁宗對西夏三戰三敗，被動求和。
宋神宗發動五路大軍伐夏，以圖雪恥，結果在永樂城慘敗，損失二十餘萬軍民，軍報傳回後，神宗「臨朝慟哭」。
哲宗頗有邊功，卻英年早逝。
可以說，在北宋對外戰事屢屢受挫的情況下，趙佶內心一直渴望做成一件足以寫進史書、光耀祖宗的武功。
何況他還自詡「教主道君皇帝」，認為自己不僅是人間帝王，更是長生大帝君轉世。
比起列朝先帝，他更需要實實在在的武功，來印證自己的「天命所歸」。
河東平叛固然是功績，但那只是對內平亂。
而攻入西夏腹地、逼降西夏，這是對外耀武揚威，是實打實的對外震懾，也是大宋百年以來較為罕見的戰果。
趙佶非常享受這份帝王功業帶來的成就感。
他想聽這些故事，不僅僅是為了滿足好奇，更是為了在大臣面前構建一幅「朕之天威遠播域外」的壯麗畫卷，而後輿論發酵，民間稱頌，來印證他的聖明。
高世德自然知道趙佶好大喜功的性格。對症下藥，那便是用他的經歷來滋養趙佶的虛榮心，
他再度起身，朝趙佶深深一揖，「陛下垂詢，微臣自當傾囊相告。」
「臣此番僥倖得勝，絕非一己之功，實賴陛下聖心運籌、廟算千里。」
「若無陛下定策破敵、敕發仙禽相助，臣縱有萬般勇氣，亦不敢貿然深入。」
高世德此話一出，趙佶不自覺微微一挺脊背。
——嗯？對！你深入西夏腹地，就是朕讓仙禽帶去的旨意，妙啊！
高世德接著道：「更兼童帥總領諸軍調度，穩守後防，讓臣全無後顧之憂。」
「再兼三軍將士捨生忘死。」
「臣不過是托陛下洪福、仰童帥周全、借將士銳氣，僥倖成此微功罷了。」
趙佶聞言心中甚是快意，唇角輕揚，微微頷首，「世德立下這般大功，卻能謙抑自持，殊為難得。」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秘制酥羊，抬手一指，對內侍吩咐道：「這道羊炙滋味不錯，賜予世德嘗嘗。」
「是。」
高世德當即躬身一禮：「謝陛下恩典。」
內侍上前將菜餚奉至高世德席上。
御前撤饌分賜是一種極高的禮遇，代表皇帝對臣子的親近與認可，還具有政治象徵意義。
席間眾臣僚見此，神色各異——高家小子，已然簡在帝心了。
童貫受高世德推功，心中同樣開懷，他在一旁順勢附和道：「此番西北建功，根源全在官家廟算宏遠。」
「但世德你膽識過人、智略超群，敢奉聖命深入絕域，方創下這般奇功。」
「少年驍勇，實為我大宋武臣之翹楚！」
一時間滿堂稱頌，讚譽不絕，王黼卻是又妒又恨。
趙佶興致正濃，便示意高世德細說塞外經歷。
高世德挺了挺脊背，從騎乘巨雕繞至敵後，布置絆馬索講起。
講述大和尚屙尿，偶然抓獲野利遇乞，眾人聽得目瞪口呆，又忍不住發笑。
易容的事不能輕易說，他改為挾持，並成功說服野利遇乞投宋，如此一路裡應外合，也顯得合情合理......
高世德談吐張弛有度，語氣溫潤，卻字字鏗鏘，僅寥寥數語，便勾勒出塞外蒼茫、孤軍遠征的磅礴氣象。
他未陳喋血之苦，眾人卻仿佛已見鐵騎奔雷。
講到大戰時，高世德啟唇吐韻，氣貫星河，話鋒若瀚海揚波，意興似雲山列陣。
橫掃數城、草原激戰、千里奔襲、賀蘭擒後、馬踏帝陵、背水一戰、摧枯拉朽、橫空鎮壓......
高世德但憑片語，盡攝烽煙全貌；只遣清辭，全收鼓角餘音。
席上金樽駐月，堂下玉漏停聲。
眾人豎耳傾聽，不禁心潮湧浪，恍若跟隨勁旅馬踏塵煙，好似陪同雄師共臨險隘。
待他話聲落下，殿內陷入一陣靜默。
高俅扭頭四顧，頓時一驚，只見眾人皆伸著脖子、聚精會神，就連一旁的太監、宮女，也都神遊天外，滿臉激昂。
他不由咂了咂嘴，心道：「我靠，這臭小子也太能說了！」
蔡京也聽得津津有味，悠悠開口道：「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
童貫捋著鬍鬚，神色間頗有幾分自得。
畢竟高世德是他麾下出來的將領，高世德出彩，也說明他童貫會用人、能帶兵。
蔡攸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意猶未盡地感嘆道：「高少保當真智勇雙全，可惜未能親臨其境，一睹那等壯景。」
李邦彥道：「以步卒斬馬腿大敗鐵鷂子。此計可謂以巧破力的典範，當真大妙。」
俅哥道：「日後以此法破敵，西夏再不敢仗著鐵鷂子猖狂了，哈哈......」
趙佶覺得，仙禽承載著他的「意志」奔赴疆場，整個入夏戰役算是在他的運籌下進行的。
而高世德在講述過程中，特意凸顯巨雕的作用，使趙佶的參與感直接拉滿。
別人說他廟算千里是阿諛逢迎，而高世德說的，卻是他實打實的籌謀，且有理有據。
趙佶龍顏大悅，舉盞道：「好！以身赴險、以智破局、以勇立國威！」
「朕有如此良將，何愁邊疆不靖？來，眾卿滿飲此杯！」
太清樓內君臣盡歡，慶功盛景融融不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