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欣喜道:「夫君要彈什麼曲子?我與師師姐可為你撫弦伴奏。」
高世德見二女滿眼期待,唇角不覺微微上揚。
他輕輕擺了擺手:「不必伴奏。此曲是為夫自創的新詞,曲調別致,獨成一韻。」
小潘眉眼彎彎,呆呆地點頭,她最喜歡聽新曲了,「那夫君用什麼樂器?」
「用琴吧。」
李師師聞言,站起身,欲給高世德騰出位置。
她眸中靈光一閃,「夫君可還記得?當初《一夢逍遙》流傳汴京時,奴曾向你討要一闋新詞。」
「夫君許諾日後相贈,如今算日後了吧?」
她輕撫小腹,語氣幽怨:「孩子都六個月了......此事遷延至今,你還尚未兌現呢。」
高世德聞言失笑,畢竟這車開得有點快,「好好好,那這首詞便贈與你了。」
李師師得了這句話,眉眼間漾開一抹得意的笑意,像個偷到糖的孩子,「嘻嘻,達達最好了。」
說著,踮腳在高世德臉上輕輕一啄。
高世德搖頭輕笑,在琴桌前坐下,伸手撫了撫琴弦,試了試音色。
小潘又好氣又好笑,「就你會討便宜。」
李師師眉開眼笑,「嘻嘻,那是他答應過我的。」
高世德指尖輕落,琴弦微微一顫,一串清泠泠的音符,如水珠濺玉般流淌而出。
音與音之間的停頓疏疏落落,像是春雨打在芭蕉葉上,一滴一滴,不疾不徐,卻每一滴都落在人的心尖上。
偶爾有一兩個滑音掠過,如蜻蜓點水,漣漪輕漾,轉瞬即逝,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餘韻,在空氣中悠悠迴蕩。
小潘和李師師都不自覺地屏住呼吸,靜靜聆聽。
高世德指尖在琴弦上遊走,開口唱道:「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瓶身描繪、的牡丹、一如你初妝,冉冉檀香、透過窗、心事我瞭然,宣紙上走筆至此擱一半。」
宣紙上走筆一半,可以理解為作畫時出現突發情況,不得不擱筆中斷。
這部分歌詞,非常契合高世德突然策馬辭家、暫斷團圓,眾女透過窗台殷殷盼歸的情景。
更表達了她們的牽念與心事,他都知道。
「釉色渲染、仕女圖、韻味被私藏。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里......」
值得一說的是,趙佶因夢中見到「雨後天青雲破」的情景,非常喜歡那種顏色,便下旨燒造天青色的瓷器。
宮廷喜惡是社會時尚的風向標,而皇帝本人推崇的顏色,在民間自然也備受推崇。
高世德把眾女比作傳世青花,既雅致又應景。
他的嗓音並不高亢,帶著幾分隨意的鬆弛,卻有一種奇特的磁性。
那些詞句從他口中唱出,更像是在對情人輕聲訴說,訴說著「我在想你」。
二女的心弦仿佛被羽毛輕輕掃過。
特別是那句『就當我為遇見你伏筆』,讓她們覺得,與高世德相遇相識相知,乃是緣分使然。
小潘眼眶微紅,她抿著下唇,纖長的睫毛上,掛著一層細碎的水光。
琴弦尾聲緩緩收束,餘韻在暖閣之內裊裊盤旋,久久不散。
二女一左一右,依偎在高世德身旁。
一室沉香,滿窗夜色。
三人溫存片刻,小潘輕聲道:「夫君,咱們......該歇了。」
「好。」
有分教:「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冬來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
......
翌日清晨。
陳家,倪氏下榻的廂房,鄔鳶也在。
近來這對姑嫂的關係極為要好,簡直形影不離,夜夜抵足而眠。
鄔鳶早已換好一襲月白色的窄袖褙子,髮髻也綰得齊齊整整,鬢邊簪著一朵絨絹海棠,嬌柔生韻。
她到門口看了看天色,又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著,微微蹙眉。
鄔鳶轉身回到屋內,又換了身草藍織金緞窄袖褙子,衣襟處用捻金線繡著纏枝牡丹,華貴而不失精巧。
她垂眸細審衣裝,確認無半分褶皺後,唇角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還是這身更好看些,嫂嫂覺得呢?」
倪氏正坐在梳妝檯前對鏡畫眉,她從鏡中瞄一眼鄔鳶,溫聲道:「小姑長得國色天香,怎麼穿都好看。」
正在這時,麗卿與瓊英聯袂而至。
陳師妹完全素麵朝天,瓊英也只是淡淡塗了點唇彩。
鄔鳶道:「哎呀,你們怎麼還是這副模樣?」
師妹呆呆道:「嗯?怎麼了?」
鄔鳶迎上前幾步,笑著說道:「今日你們的小情郎要來,你們就不收拾收拾?」
陳麗卿看了鄔鳶一眼,又看了看倪氏,見二人打扮的花枝招展,語氣有些隨意,「師兄又不是外人,至於這麼興師動眾的?」
倪氏和鄔鳶悄然對視一眼,有些心虛。
鄔鳶道:「陳姑娘,今時不同往日。世德如今功成封爵,昨日又鄭重遞了拜帖,那便是正式登門的貴客。」
「我們身為長輩,理當儀容端莊,不可潦草失儀。」
「哪怕是自家人,你們許久未見,總歸要稍稍妝點。待他見你們神采煥然,心中懸著的牽掛,自然會盡數落地。」
陳麗卿聞言,覺得鄔妃娘娘說得有些道理。
鄔鳶眼底漾著細碎的笑意,「陳姑娘,你素來颯爽無邊,倘若稍稍妝點,便是英姿帶嬌,別樣好看。」
「這般獨特韻致,他未曾見過,定會為之驚艷。」
「俗話說,小別勝新婚......你懂的......」
這話聽得陳麗卿耳根悄悄發熱。
她雖然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可終究是懷春少女,怎會不盼著能在情郎眼中,收穫一抹驚艷的目光?
陳麗卿被說得心頭微動,靦腆地撓了撓頭,「可是我哪會描眉畫眼呀?」
鄔鳶笑著道:「唉,這有何難?陳姑娘若信得過我,我替你料理便是。」
「那、那便麻煩姑姑了,您幫我稍稍打理一番就好,別太花哨,我怕他看了笑話。」
鄔鳶當下拉住師妹的手,引著她往另一個梳妝檯走去,「放心,我只略略點綴,不失你本來英氣便罷。」
倪氏面含淺笑,語聲溫軟如水:「瓊英,你性子恬淡,素來不多理妝奩瑣事。」
「今日世德登門,娘為你略略妝點,添幾分氣色,圖一份圓滿喜氣。」
瓊英微微點頭,「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