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鳶舉手投足盡顯從容。
她先在師妹臉上施一層薄粉,又取來胭脂在掌心揉開,輕點雙頰,暈染出一抹似有若無的嬌柔。
她又將師妹的青絲重新綰起,留兩綹垂在耳畔,將那張面龐襯得愈發生動。
末了,她挑了色澤鮮潤的口脂,用指尖蘸了些許,在師妹唇間細細勾勒,為這份妝容添上點睛之筆。
鄔鳶退後半步,端詳一番,微微頷首道:「好了。陳姑娘看看如何?」
陳麗卿望著鏡中人,怔了半晌,「這......這是我麼?」
......
另一邊,三輛太尉府的馬車穩穩停在陳家門前。
門房見狀,忙小跑著上前見禮,「衙內,您來了。」
高世德微微點頭,袖袍順勢一抖,從中滑出一塊銀錁子,隨手遞了上去。
門房笑得見眉不見眼,差點當場改口喊姑爺。
門房連連擺手道:「衙內,您這般厚贈,實在折煞老奴了。」
高世德笑著道:「劉叔你常年守在門庭,替我師父迎來送往,勞心勞力,這點心意,權當添些潤喉茶資。」
「那、那老奴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老劉將銀錠揣入懷中,熱情地引著高世德入宅,在路上透露著宅中消息:「自打小姐回來後,便天天念叨著您呢......」
無需吩咐,幾個隨行侍衛從馬車上搬抬下箱籠,在後面跟著。
......
陳家前廳。
陳希真坐在廳中主位,手裡捧著茶盞,不疾不徐地飲著,盡顯儒雅風度。
聽到外面的說話聲,他放下茶盞,緩緩站起身來。
高世德一入廳門,沖老陳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搶上幾步,一撩袍服,單膝跪地,朗聲道:「徒兒拜見師父。」
古人遠行歸來,拜見尊敬的長輩時,行大禮乃是常理。
這一禮,既表達尊敬,也表達思念。
古代的師父相當於半個爹,老陳自然有資格受這一禮。
更何況他還是老丈人,高世德怎會馬虎行事?
老陳忙伸手攙扶,「你這孩子,快起來。你之心意,為師盡知,何須拘於這些虛禮?」
高世德順勢起身,笑著道:「這數月以來,徒兒未能在師父跟前問安盡孝,心中著實掛念,怎能不行大禮彌補?」
「如今見您老人家風采依舊,徒兒也心安了。」
儘管最初老陳對高世德多有提防,但長久相處下來,他早將這個徒弟看作至親。
徒兒在外征戰,時刻面臨刀光劍影,他這個當師父的,也滿心掛念。
但老陳並非那種善於表達的人。
他聞言心中欣慰,眼底藏著笑意,嘴上卻不領情,「為師一個大活人,在汴京好吃好喝好端端的,有什麼好掛念的?」
「你這般言語,倒像是我離了你就不行了似的。」
高世德嘿嘿一笑,順勢扶住老陳的胳膊,把他扶到座椅上。「師父說的是,是徒兒糊塗了。」
「您老人家武功蓋世、身子硬朗,自然無需徒兒掛念。」
「只是師父在徒兒心中如日月懸天,山河立地。」
「若不能時時聆聽您的教誨,徒兒便覺得天地都好似缺了一角,心中惶惶,坐臥不寧。」
老陳被這番馬屁拍得極為舒坦,斜瞥了高世德一眼,擺手示意下人奉茶。
高世德在老陳身旁坐下,抿一口茶,接著道:「師父有所不知,徒兒一日不見您,便心中空落幾分。」
「夜深人靜時,徒兒常遙望汴京方向,向您致意,徒兒還時常夢見您老人家呢。」
老陳聞言,一陣惡寒,差點沒把入口的茶水噴出來。「你少來!」
高世德咧嘴一笑,「嘿嘿。」
老陳放下茶盞,擦了擦嘴角,「你此番出征,捷報頻傳,為師聽聞你的功績,心中甚是欣慰。」
高世德拱手道:「都是師父教導有方,徒兒方能在沙場掙得些許微績。」
「少給我戴高帽。」
高世德一本正經道:「徒兒說得都是真話,師父昔日所教的『伺隙破局』之策,徒兒謹記於心,此番運用於沙場,屢屢奏效。」
他當即引用幾個戰場案例,好教這套說辭更有說服力。
陳希真道:「帶兵打仗的將領,少有不知兵法的。」
「而戰場上形勢瞬息萬變,你能活用所學,是你的謀斷。」
「為師有言,而汝有行。言止於唇,行成於刃。刃上之功,歸刃,不歸唇。」
高世德道:「不管怎麼說,若非師父傾囊相授,啟我心智,徒兒何來的謀斷?」
「您可以不居功,但徒兒卻不能忘本。」
「這次我給您帶了宋遼夏三國的御酒,您都嘗嘗,各有千秋。還有幾件小玩意......」
陳希真是修道者,清心寡欲,且家境殷實,高世德也不送他金銀俗物。
他給老陳準備了一本《黃庭內景經》拓本,幾方賀蘭古硯,以及一塊輔助打坐用的熟結沉香。
老陳開懷不已。
師徒二人正說話間,一個下人來到廳前,稟報導:「老爺,小姐帶著仇姑娘與西廂房二位娘子來見。」
陳希真聞言站起身,擺手道:「哦?請她們進來。」
按道理來講,倪氏和鄔鳶分別是高世德的乾娘和干姑姑。
二人作為長輩,與女婿、侄女婿打個照面,表達慰問與期許,再退入後堂,是基本禮儀。
高世德放下茶盞,隨著師父站起身,目光不動聲色地投向廳門。
簾櫳挑起,最先走進來的是倪氏。
她身穿一襲淺杏色提花綾襖,領口與袖口滾著一圈雪白兔毛邊,下身是月白色百褶絹裙。
腰間束一條鵝黃絛帶,顯得她臀胯豐盈,曲線圓潤。
倪氏步履從容,神態端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雍容氣度。
她的目光在高世德臉上掠過,帶著長輩應有的矜持與溫和,不露半分異色。
緊隨其後的是鄔鳶。
她身穿一襲草藍織金褙子,腰身收得極窄,襯得那副身段愈發玲瓏。
鄔鳶眼波流轉,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她明明規規矩矩地走著,卻偏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無需言語,妖嬈自成。
所幸她在後宮養出了幾分貴氣,倒顯得艷而不俗,媚而不盪。
瓊英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衫子,比平日的戎裝顯得柔和了許多,卻依舊掩不住那股子颯爽。
她的目光落在高世德身上,那雙清澈眸子裡的思念、歡喜、千言萬語,都融在了一處,讓人望見,不禁心神俱顫。
高世德抬眸望去,二人的視線瞬間便黏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