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小弟才反應過來,連忙接過紙條,開口道:「明白,現在就去辦。」
說完,他轉身匆匆地出了門。門被拉開又關上,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道盡頭。
老穆坐在原地,又點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又緩緩吐出來,在面前凝成一團,久久不散。
他知道,這一步棋走不走得通,就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了。
可老天爺什麼時候給過他面子?
他苦笑了一下,把菸灰彈在地上,閉上眼睛。
中海市公安局,一間審訊室里。
白熾燈從頭頂直直地打下來,白得發藍,照得水泥牆面上的斑駁水漬都一清二楚。
那燈光像是要把人烤乾,連空氣都變得發燙。
空氣里混著一股涼颼颼的氣味,像是消毒水、煙味和舊椅子上的汗漬糅在一起,悶在這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裡散不出去。
牆角有一台老舊的排風扇,轉起來嗡嗡響,卻抽不走多少煙味,反而把更多的悶熱攪動起來。
剛剛被便衣按在銀行門口、用黑塑膠袋兜著現金押進來的那個年輕人,此刻就坐在審訊椅上。
椅面冰涼,鐵架子硌得人腰眼發僵,他卻不敢動。
兩隻手被銬在扶手上,手腕勒出一圈紅印,他也渾然不覺——一雙眼睛只顧著往對面門口瞟,像是盼著能從那扇門上找出一道縫來。
那扇門是鐵皮的,刷了灰漆,上面有個巴掌大的觀察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什麼也看不清。
他是老穆手底下最底層的一個馬仔。
說是「團伙」里的人,其實他連老穆的面都難得見上幾回。
平日裡上頭髮什麼指令,都是通過中間人一級一級傳下來,他幹的也只是按指令去各個銀行網點取錢這一檔子活。
取完錢,把袋子往指定的地方一放,他就算交了差,剩下的事他既不清楚,也不敢問。
他甚至不知道那些錢是哪兒來的,更不知道最後流到了哪兒去。
他只知道,每次取完錢,他都能拿到一筆不小的好處費,夠他在城中村的小單間裡吃喝幾個月。
負責審他的,是中海市刑偵大隊一位幹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姓王,隊裡上上下下都叫他老王。
老王五十出頭,鬢角已經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海風常年刻出來的,一道一道。
他往那兒一坐,不怒自威。這種人,辦過的案子比眼前這小子吃過的飯還多,肚子裡那點彎彎繞繞,根本藏不住。
他手裡夾著一支筆,在桌上那本卷宗封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
至於陳局長那樣的人物,自然不至於放下身段,親自來審這麼一個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
哪怕這案子背後有黎永正打過招呼,也輪不到局領導親自下場——那太掉價了。
審訊室里,老王皺了皺眉,隔著一張掉漆的鐵桌子,慢悠悠地打量對面這個年輕人。
這小子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點沒褪乾淨的青澀。
一進門的時候,他還強撐著擺出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的光棍樣子,可被按在銀行門口那一幕,顯然已經把他的膽氣嚇掉了大半。
老王記得,便衣把人帶進來的時候,這小子腿都軟了,兩個刑警一左一右架著他,他才勉強走進來。
老王也不急,他太懂這種人了。
這個年代,老穆這種團伙攏住底下人,靠的不是什麼錢和女人,而是實打實的威懾。
上頭的人心黑手辣,該剁手的時候絕不手軟,底下的人想反水,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這條命、家裡那幾口人的命。
老王辦了這麼多年案子,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進來的時候嘴硬,可只要把利害關係擺清楚,十個有九個都得開口。
眼前這小子就是這個狀態。
被按在銀行門口、被幾個彪形大漢摁住的時候,他早就嚇得腿肚子打轉,差點尿了褲子。
可真坐到了審訊椅上,那點從道上學來的「義氣」和「怕」,又死死地把他的嘴封住了。
他沒讀過多少書,可心裡那本帳算得比誰都明白:自己不過是被安排去取了個錢,真要論罪,頂天了就是個從犯,關不了幾天。可要是把頭頂上那位賣了,那可就不是關幾天的事了。
一個弄不好,缺條胳膊少條腿都是輕的,弄不好連命都得搭進去,還要連累家裡。
所以他把牙一咬,一聲不吭。
問急了,就翻來覆去那幾句:「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個跑腿的」「你們放了我吧」。
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成了蚊子叫。
老王幹了這麼多年刑警,肚子裡那點彎彎繞繞,他一眼就能看穿。
他把筆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後靠了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
他不急著問話,只是看著對面那個年輕人,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凶,卻像一把鈍刀子,一點一點地磨著人的神經。
審訊室里安靜得只剩下排風扇的嗡嗡聲和那小子粗重的呼吸。
如果是擱在平常案子,他倒也耐著性子,願意跟這小子坐一坐、聊一聊,先遞根煙,再拉幾句家常,慢慢把那層殼磨開。
老王辦了一輩子案子,最擅長的就是這種慢工出細活的功夫。
有時候一根煙遞過去,火苗子一竄,對面那口氣就軟了;有時候聊幾句家裡的老人孩子,那層硬殼自己就裂了縫。
這種活,他有的是辦法,也有的是工夫。
可今天不行。
這案子是陳局長親自交到他手上的,交的時候特意撂下話:加緊辦,越快越好。
陳局長說這話的時候,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那兩聲不重,卻像錘子一樣砸在老王心上。
更何況涉案的那個數字,他老王這麼多年警察做下來,也是頭一回經手。
兩個億,加上走私,這案子要是捅出去,別說中海市,就是全國都得震動。
這種案子,辦成了是功勞,辦砸了誰也擔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