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心裡清楚,陳局長把他這把老骨頭搬出來,就是看中他穩,可穩歸穩,時間不等人。
想到這裡,他也不再磨蹭。
抬眼掃了一下旁邊跟著的徒弟,那是個剛從警校畢業沒兩年的年輕人,正襟危坐,手裡攥著記錄本。
小伙子叫小周,人機靈,就是性子急,剛才在門外就忍不住想進來問話,被老王一個眼神按住了。
這會兒他坐在那兒,筆尖懸在紙上,一副隨時準備落筆的樣子。
老王淡淡開口:「把燈開到最大,八盞全開。走,咱們出去喝口水。」
徒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趕緊起身去擰開關。
他起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師傅這是要幹什麼?把人晾在這兒?
可看見老王已經站起來了,他也不敢多問,伸手去夠牆上那排開關。
「啪」的一聲,頭頂那八盞白熾燈同時亮到了最足。
慘白的燈光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那小子身上。
那光太烈了,烈得像是能把人皮肉底下的東西都照出來。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眯起眼,抬起被銬住的手想擋一擋,可手銬的長度不夠,指尖剛抬到胸口就扯住了,只能偏過頭去,用肩膀蹭了蹭眼睛。
師徒倆摔門出去了,把他一個人留在八盞白熾燈底下。
門一關,審訊室里立刻靜得可怕。
靜得能聽見燈管嗡嗡的電流聲,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悶響。
那嗡嗡聲不大,卻像一群細小的蟲子,往耳朵眼裡鑽。
燈光從四面八方烤下來,烤得他臉上發燙,眼睛發酸,不到五分鐘,汗就順著後脊樑往下淌。
他想閉眼,可閉著眼那光還是透過眼皮,紅乎乎地往腦子裡鑽。
那紅色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拿烙鐵在他眼前晃。
他想挪一挪,鐵椅子紋絲不動。
椅面冰涼,可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衣服貼在皮膚上,又濕又黏。
就這麼被釘在那兒,一分一秒地熬。
門外走廊上,老王和徒弟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窗台上積了一層灰,窗外是公安局的後院,幾棵老梧桐樹在夜風裡晃著影子。
徒弟給他遞了根煙,他點上,慢悠悠地吸著,眼睛卻盯著審訊室那扇門。
菸頭的火光在暗處一明一滅,照著他臉上深深淺淺的皺紋。
「師父,」徒弟壓低聲音,「這……能行嗎?」
老王吐了口煙,沒回頭:「急什麼。這種小崽子,骨頭本來就不硬,撐不了多久。讓他烤著,烤到他自己懷疑人生。」
「現在進去,他還得跟你翻來覆去。乾脆讓他在裡頭多待會兒,把那點『扛一扛就能混過去』的念想,徹底烤沒。」
「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你越早進去,他越覺得你急,越覺得手裡有牌。你晾著他,他反倒慌了。」
徒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拿筆的手在膝蓋上蹭了蹭汗。
就這麼耗了半個多小時。
走廊里的菸灰缸滿了,老王又續了一根,抽到一半,抬腕看了看表。
他把煙屁股摁滅在菸灰缸里,站起身,膝蓋咔嗒響了一聲:「走,進去看看。」
師徒倆重新推門進來。
燈光還亮著,可那小子早已沒了人色。
他臉頰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白,嘴唇乾裂起皮,眼神也散了,直勾勾地盯著桌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在鐵桌上三三兩兩地留下汗跡,有幾滴已經半幹了,在燈下泛著亮。
他的手還在抖,銬子跟著嘩啦嘩啦地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老王瞥了一眼,心裡有數——火候到了。
他沖徒弟使了個眼色:「關燈。」
「啪」的一聲,八盞燈齊齊熄滅。
屋子裡一下子暗下來,只剩桌子上方那盞昏黃的吊燈。
那光柔柔地罩下來,跟剛才的慘白一比,簡直像是換了人間。
那小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暗一晃,猛地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抬起袖子去擦臉上的汗。
袖口濕了一大片,他也沒顧上。
老王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不咸不淡:「交代吧。你剛才不是喊得挺響?不是說要開口嗎?現在可以說了。」
其實剛才他們師徒倆壓根沒走遠,就在審訊室門外的走廊上坐著。
這才出去十幾分鐘,這小子就扛不住了,拍著鐵門嚷嚷著要交代,聲音都劈了。
可老王沒進去。他太懂這些人了,一般都要反反覆覆折騰好幾回。
剛一鬆口,過會兒又反悔,說是警察嚇唬他、是他瞎編的。
要是普通案子,陪他磨一磨也沒什麼;可這個案子,沒那個工夫。
所以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讓燈光連著烤了他半個鐘頭,把他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掐滅。
讓他明白,必須交代,而且得交代得一乾二淨,半句藏著掖著都不行。
老王示意徒弟遞過一杯水。
那小子捧著杯子,手還在抖,水灑出來一半,順著指縫滴在褲子上。
他咕嘟咕嘟灌了半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半個鐘頭的憋屈都吐出來。
水順著喉嚨下去,涼意一路淌到胃裡,他整個人像是被這杯水泡軟了,肩膀塌下來,腦袋也垂了下去。
緊接著,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事全撂了。
取錢的是哪幾個網點,接頭的人長什麼樣,老穆平時怎麼吩咐,那些錢最後去了哪兒……他知道多少說多少,一句都不敢瞞。
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小周在旁邊刷刷地記,筆尖在紙上跑得飛快,一頁紙轉眼就寫滿了,翻過去接著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