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
畫面中的風從城門方向吹來。
他的外套下擺先向左揚起,等遠處巨大風車的葉片轉過半圈,風向隨之改變,衣角又緩緩落下。
主播伸手從座椅旁拿起一張宣傳單,鬆開手指。
紙張沒有直接掉落,而是被氣流捲起,在過道上方翻了兩圈,最後落到三排之外。
直播間裡的彈幕停滯了短短一瞬。
隨後,數量以更加驚人的速度暴漲。
「真有風?」
「空調而已。」
「空調能跟畫面里的風車同步?」
「拍地面!」
「讓其他人也開播,別只信一個鏡頭!」
「現場有沒有別的主播?」
這句話剛出現,發布廳內又有七八個人舉起手機。
他們有的是遊戲主播,有的是數碼測評主播,還有兩名只是臨時開播的普通觀眾。
不同角度的直播畫面迅速傳到網上。
有人拍舞台。
有人拍觀眾席。
有人乾脆把手機放到座椅下面,尋找可能存在的氣流裝置。
一名數碼主播甚至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型測風設備,對準城門方向。
屏幕上的數值不斷變化。
「風速不是固定的。」
他把儀器貼近鏡頭,語速越來越快:「它有明顯的方向變化,而且不同位置測到的數值不一樣。大家看這裡,靠近過道的位置風速高,座椅中間低。剛才風車葉片轉過來的時候,數值上升了。」
直播間裡有人問:「場館提前布置的風機不行嗎?」
主播立刻搖頭。
「當然能布置,但問題是我找不到出風口,而且這種風場分布太細了。除非他們把整個場館重新改造了一遍,在每個座椅附近都裝了獨立設備。」
他說到這裡,自己先停住了。
因為畫面中的雲層突然遮住陽光。
發布廳的亮度隨之下降,測風設備的數值也在同一時刻跌了下去。
遠方風車減慢轉速。
現場的風隨之變弱。
數碼主播盯著儀器,喉結動了動。
「它不是單純吹風。」
「那是什麼?」
「風在跟著場景變化。」
另一邊,一名普通觀眾把手機鏡頭對準礦泉水瓶。
遠處巨獸每邁出一步,瓶中的水面便盪開一圈波紋。
「這是現場拍攝。」
他反覆強調:「我沒加任何東西,你們看我的手,我沒有碰桌子。」
旁邊的人伸手扶住桌面。
又一次震動傳來。
水紋再次出現。
那人抬頭,臉上的表情已經從興奮變成茫然。
「這真是遊戲發布會?」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舞台上方的巨爪再次移動了。
這一次,它沒有繼續壓向觀眾席,而是緩慢收回天空島的陰影中。鱗片與雲層摩擦,帶起大片翻滾的霧氣。原本籠罩整個發布廳的壓迫感逐漸減弱,城邦方向重新出現一線陽光。
觀眾剛鬆一口氣,舞台兩側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噠、噠、噠!
聲音由遠及近。
一名身披斗篷的年輕旅行者從城門外衝來。
他踩過石板路,穿過廣場,最後停在舞台前方。斗篷邊緣被風吹得向後揚起,靴底帶著一路奔跑沾上的泥點。他抬頭望向天空島下方,右手緩緩按住劍柄。
觀眾席再次安靜下來。
有人低聲問道:「這是要進入劇情了?」
「看起來像。」
「剛才那些也屬於劇情?」
「別說話。」
旅行者身後,城門內的居民正在逃離。
商販匆忙拉下遮棚,推車撞翻了路邊的木桶。守衛舉起長槍,在城門前排成兩列。遠處鐘樓上的警鐘一聲接一聲響起,每一次鐘聲落下,現場觀眾都能感覺到座椅靠背傳來極輕的震動。
這不再是一段只供觀看的影像。
觀眾坐在這裡,能聽見居民從身側跑過的喘息,能感覺到木桶滾過腳邊時帶起的風,甚至能看見旅行者握劍時,手背上因為用力而繃緊的筋絡。
前排一名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忽然站直了身體。
他是《英雄聯盟》和《王者榮耀》的老玩家,也長期關注各種單機遊戲技術演示。剛才別人還在討論投影和風場時,他始終沒有說話,只是不斷調整手機拍攝角度。
直到旅行者出現,他才低聲道:「不對。」
旁邊的同伴看向他。
「這不是宣傳片。」
「不是宣傳片是什麼?」
「宣傳片的鏡頭是固定的。」
年輕人把剛剛拍攝的畫面翻出來:「你看,我剛才往右移動了半米,旅行者背後的城門透視也發生了變化。不是畫面整體橫移,而是我真的換了觀察角度。」
同伴皺起眉。
「全息投影也可以做到吧?」
「單個觀察者可以,幾百個觀察者同時呢?」
年輕人指向前排幾個不同位置的直播畫面。
「左側拍到的是旅行者右肩,右側拍到的是他的左側輪廓,中間鏡頭能看到正面。每台設備里的遮擋關係都不同,卻沒有任何一個角度穿幫。」
「所以呢?」
「所以這不是提前錄好的影片。」
年輕人越說越快,眼睛死死盯著舞台。
「場景里的光、影、聲音和人物位置,全都在根據現場視角實時變化。剛才那隻巨爪落下時,第一排和後排看到的比例也不一樣。還有風,風不是單獨的舞台效果,它參與了場景。」
同伴愣了兩秒。
「你是說實時渲染?」
「至少是實時場景渲染。」
「這得多大的設備才能帶動?」
「不知道。」
「現有設備能做到嗎?」
年輕人沉默片刻。
「遊戲畫面能做到一部分,但絕不該是這種規模。」
他們的對話被旁邊一名主播聽到。
主播立刻把鏡頭轉過來。
「兄弟,你剛才說這不是宣傳片?」
年輕人發現自己進入直播鏡頭,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我只是個人判斷。」
「你說詳細點。」
「場景是在實時變化,不是播放固定內容。」
「這和普通遊戲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
年輕人抬手指向舞台上的旅行者。
「普通遊戲是你隔著屏幕操作角色,所有畫面都被限制在顯示設備里。現在,他們把整個發布廳變成了場景。我們每個人所在的位置,可能都成了一個獨立觀察點。」
主播沒聽懂最後一句。
「能說簡單點嗎?」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
「我們不是在看他進遊戲。」
他指著舞台中央的旅行者,又緩緩指向四周正在運轉的城邦。
「是我們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