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沒有去看他的電腦。
他只是看著馮悸。
「你覺得，什麼是好玩的遊戲？」他問。
馮悸愣住了。
他準備了無數套說辭，來介紹自己的遊戲，來展示團隊的技術力，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他唯獨沒準備這個問題。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林墨已經失去耐心。
「好玩的遊戲……」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問自己，「就是……能讓你忘了吃飯，忘了睡覺，忘了自己是誰。」
「一睜眼，一閉眼，一天就過去了。」
「你不會覺得累，只會覺得……還想再來一局。」
林墨點了點頭。
「你為什麼想做單機？」他又問，「網遊更賺錢。」
「因為網遊是服務。」馮悸的語速快了起來，眼裡的光更亮了，「你要考慮留存，考慮付費，考慮日活月活，你要用各種系統把玩家綁在遊戲裡。」
「那不是做遊戲，那是做數據。」
「單機不一樣。」
「單機是作品。」
「你只需要講好一個故事，創造一個世界，給玩家一段獨一無二的體驗。」
「他玩完了，卸載了，沒關係。」
「只要在很多年後，他還能想起，在這個遊戲裡哭過，笑過，感動過。」
「那就值了。」
他說完，辦公室里陷入了安靜。
林墨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笑了。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將筆記本電腦轉了個方向，正對著馮悸。
「來看看我的作品。」
馮悸疑惑地走上前。
屏幕上，不是代碼，也不是文檔。
而是一個角色模型。
那是一個猴子。
身披殘破的鎖子甲，頭戴扭曲的紫金冠，手裡拄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棒。
他站在一片蕭瑟的廢墟之上，背後是血色的殘陽。
他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但那股桀驁、不屈、悲愴的氣息，卻仿佛要衝破屏幕，撲面而來。
馮悸的呼吸，停滯了。
他做了一輩子遊戲，見過無數頂級的原畫和模型。
但沒有一個，能像眼前這個一樣，只是一眼，就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攥住了。
「這……這是……」他的聲音在顫抖。
林墨沒有回答，只是按下了空格鍵。
屏幕上的猴子，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神佛的悲憫，也沒有妖魔的凶戾。
只有無盡的，深入骨髓的，孤獨。
他掄起鐵棒，對著虛空，猛地一揮。
沒有華麗的光效，沒有誇張的音效。
只有一聲沉悶的，仿佛能撕裂空氣的呼嘯。
那一瞬間，馮悸感覺自己的心臟，都隨著那一棒，被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這……」
「我管它叫，動作遊戲。」林墨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動作遊戲？」馮悸茫然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
「對。」
林墨關掉模型展示，調出了一個文件夾。
裡面全是各種設計文檔。
【戰鬥系統核心：基於精力值的攻防博弈】
【敵人AI設計：攻擊欲望與行為邏輯樹】
【關卡設計理念：線性敘事與箱庭探索的結合】
……
馮悸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文檔標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明白。
「過去我們遊戲類型只有影游和類傳奇的遊戲，影游自不用說，其實就是能互動的電影。」
「而類傳奇的遊戲，核心是數值，你的攻擊力比怪物高，你就能贏。」
林墨的聲音，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腦中那扇塵封已久的大門。
「而動作遊戲的核心，是操作，是博弈。」
「你不需要比怪物強，你只需要比它更聰明，更敏銳。」
「格擋，閃避，偷襲，利用環境，找到它的弱點，然後，一擊斃命。」
「每一次戰鬥，都是一場生死對決，每一次勝利，都是靠你自己的雙手，贏回來的。」
林墨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道驚雷，在馮悸的腦海中炸響。
他一直想要創新。
他一直覺得現在的遊戲，缺了點什麼。
但他不知道缺了什麼，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直到現在。
林墨為他指明了一條路。
一條他從未想過，卻又無比契合他內心渴望的路。
整個世界，都清晰了。
「我……我……」
馮悸激動得語無倫次，他指著屏幕，又指了指自己。
「林總，這個……這個遊戲……」
「它叫，《黑神話：悟空》。」林墨說。
「黑神話……悟空……」馮悸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的火焰，幾乎要燃燒起來。
「我想把它，交給你。」林墨平靜地拋出了這句話。
馮悸的火焰，瞬間熄滅了。
他臉上的狂喜，變成了愕然，然後是恐慌。
「不……不行！」他連連擺手，「林總，我……我做不了！」
「我沒做過這種遊戲，我什麼都不懂！」
「這麼……這麼偉大的作品，我……我會把它搞砸的！」
他像一個看到了神跡，卻又自慚形穢的信徒，惶恐不安。
林墨看著他，笑了。
「你不是什麼都不懂。」
「你懂什麼是好玩，你懂什麼是作品。」
「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你不用從零開始。」
「這個項目，已經開發到尾聲了。」
這句話，像是一顆定心丸。
馮悸愣愣地看著林墨。
開發到尾聲了？
他看著那精緻到每一個細節的模型，看著那龐大而嚴謹的系統設計文檔。
他無法想像，要做出這一切，需要一個多麼龐大，多麼頂尖的團隊，花費多少個日日夜夜。
遊戲科學……
這家公司，究竟還隱藏著多少恐怖的實力？
林墨沒有解釋代碼是自己敲的。
有些秘密，不需要與人分享。
「現在，這個項目還缺一個收尾的人。」
「你先來熟悉這個項目，等這個項目熟悉了，以後才有經驗完成別的項目。」
林墨的目光，落在馮悸身上。
「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根據我給你的這些美術資產和程序，儘快做一部宣傳片出來。」
「我要用這部片子，告訴全世界的玩家，什麼叫特麼的，叫驚喜。」
「同時，也用它來為即將成立的單機工作室，招兵買馬。」
馮悸感覺自己的血液，重新開始沸騰。
他看著林墨，看著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生命中的那個人。
那個能將他的夢想，變為現實的人。
「林總……」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上班？」
林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