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孫凡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後背的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皮膚上。
他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的肌肉都在輕微地顫抖，既是疲憊，也是興奮。
黃風嶺的最後一個BOSS，黃風怪，倒在了他的腳下。
從初見到擊殺，他死了整整二十四次。
可他一點也不覺得煩躁，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
這遊戲，有毒。
由於今天是周六，沒有課，所以孫凡索性玩了個通宵，
此刻，他依舊毫無睡意，只覺得意猶未盡。
就在這時，宿舍里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上鋪的王雷翻了個身，睡眼惺忪地探出頭來，看到孫凡電腦屏幕上的炫光，愣了一下。
「我靠，凡子，你……你通宵了？」
孫凡點點頭，眼睛還盯著屏幕上那具逐漸化為光點的妖屍。
「嗯。」
王雷打著哈欠爬下床，湊了過來，一股沒刷牙的口氣撲面而來。
「玩的什麼啊？畫面看著不錯啊，是新出的網遊嗎？」
孫凡搖了搖頭。
「不是網遊，是單機。」
「單機？」
王雷的興趣頓時消減了一半，但還是多問了一句，「哪兒下的？看著挺牛逼，我也去下一個玩玩。」
孫凡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圖標。
「Steam上買的。」
另一個剛從廁所回來的舍友李俊也湊了過來，正好聽到這句話，好奇地問：「多少錢？」
孫凡沒回頭，隨口答道。
「二百六十八。」
「噗！」
王雷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笑噴了，他看孫凡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地主家的傻兒子。
「二百六十八？！玩個單機？凡子，你腦子秀逗了吧！」
李俊也一臉不可思議地搖著頭。
「瘋了吧你，二百六十八干點啥不好，買個單機遊戲？」
他拍了拍孫凡的肩膀，一副「我為你感到惋惜」的表情。
「別急，我跟你說，這種熱門單機，不出一天，破解版肯定就滿天飛了。」
「你等著，最晚今天晚上，我保證讓你玩上免費的。」
李俊的語氣充滿了過來人的優越感。
「到時候，你肯定後悔花了這冤枉錢。」
孫凡終於從遊戲的世界裡抽離出來，他轉過頭，看著兩個舍友臉上那種混合著嘲弄與不解的表情，心裡忽然升起一股無名火。
他指著王雷的手機。
「你上周給你那個什麼《洪荒》充了兩個648，怎麼不說貴？」
王雷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
「那能一樣嗎？那是網遊！我充錢能變強，能吊打別人！你這單機，你花錢圖個啥？自娛自樂嗎？」
「就是！」
李俊立刻幫腔，「網遊花錢是投資，單機花錢純粹是消費，懂不懂啊？」
「反正我話放這了，今晚，盜版見。」
說完，兩人勾肩搭背地洗漱去了，嘴裡還小聲嘀咕著「真是錢多燒的」。
孫凡胸口堵得慌。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什麼都是徒勞的。
跟他們講情懷？講支持國產？講藝術價值？
他們只會覺得你更傻。
就在他心裡煩悶的時候，他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宿舍里最後一個舍友，平時最沉默寡言的趙明，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的身後。
趙明一句話也沒說，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孫凡的屏幕。
他的目光在「黑神話：悟空」那幾個蒼勁有力的大字上停留了很久。
孫凡以為他也要來嘲笑自己幾句。
可趙明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點亮了電腦屏幕。
屏幕上，一個熟悉的黑底白字界面彈了出來。
是Steam。
趙明移動滑鼠，點開了商店頁面，在搜索框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了那款遊戲的名字。
然後，他點了購買。
沒有一絲猶豫。
整個過程，安靜無聲。
但孫凡卻感覺，仿佛有一道光，瞬間照進了自己那間被嘲諷和不解弄得有些陰暗的內心。
原來，自己不是一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的那股濁氣緩緩吐出。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手持金箍棒，孑然而立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觀音菩薩和黑熊精的那段對話。
若不披上這件衣裳，眾生又怎知我塵緣已斷，金海已干？
他，也該披上自己的「衣裳」了。
孫凡鄭重地將遊戲存檔，然後退出了遊戲。
他打開瀏覽器，熟練地輸入了一個網址。
那是他曾經混跡了十多年的地方——貼吧。
他的帳號，已經快十年沒有發過言了，等級還停留在可憐的5級，頭像都是灰色的。
他點下了「發帖」按鈕。
一行標題，被他重重地敲在了標題欄里。
【我是一個玩了二十年盜版的玩家】
按下回車，他開始敲擊鍵盤。
他的手指前所未有的靈活，思緒如同決堤的洪水。
「大家好，說出來不怕大家笑話，從我小學第一次接觸電腦，玩《血戰上海灘》開始，到昨天晚上之前，我電腦里所有的單機遊戲，都是盜版。」
「我玩過《刺客信條》全家桶，玩過《暗黑系列》每一代，也玩過《巫師》，但我從來沒有為它們花過一分錢。」
「我曾經也和很多人一樣，覺得為單機遊戲花錢的人，都是傻子。」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破解大神們的勞動成果，甚至還會在論壇里催更，抱怨漢化補丁出得太慢。」
「直到昨天，我看到了《黑神話：悟空》。」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玩到它時的感受，我只知道，當我操控著那隻猴子，在黑風山里打出第一個完美躲避，第一次『落命』時，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它值得。」
「一個白嫖了二十年的我覺得這遊戲值得一個268，哪怕是368我也覺得值得。」
「就在剛剛，我的舍友還在嘲笑我，說我花268買一個單機是腦子秀逗了，他們說，今天晚上就能玩到免費的破解版。」
「我跟他們吵，我說你們玩手遊充648的時候怎麼不說貴？他們說，那不一樣。」
「是啊，是不一樣，一個是讓你花錢變成更強數據的商品，一個是讓你找回自己的藝術品。」
「我寫這個帖子，不是為了炫耀，也不是為了引戰，我只是想以一個『前盜版玩家』的身份，說幾句心裡話。」
「我懇請那些破解組的大神們，這一次，能不能慢一點？哪怕只慢一個月，給這款遊戲，給所有為它付出了心血的製作人，留一條活路。」
「我也想對那些和我一樣，曾經習慣了免費午餐的玩家們說一句：這次的午餐，我們自己買單，好嗎？」
「就當是……為我們過去二十年白嫖的所有遊戲，補一張票。」
「林總和遊戲科學，用他們的作品告訴了全世界，什麼才是夏國的神話。」
「現在，輪到我們玩家，告訴他們，什麼，才是夏國的玩家。」
他寫到這裡，停了下來。
千言萬語，最終都匯成了一股最樸素的情感。
他刪掉了後面所有準備好的腹稿。
只在最後，鄭重地敲下了四個字。
然後，他截下了一張自己Steam庫里，《黑神話：悟空》購買成功的截圖，上傳到了附件。
檢查了一遍，沒有錯別字。
他移動滑鼠，點下了「發送」。
【我是一個玩了二十年盜版的玩家】
正文：
……
……
俺也一樣！
【圖片：Steam購買記錄截圖.jpg】
帖子發出去的瞬間，孫凡的心跳得厲害。
他甚至不敢去看回復。
他怕看到的，是滿屏的「傻X」、「樓主裝逼」、「有錢了不起？」。
他喝了口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分鐘後，他顫抖著手，按下了F5。
刷新。
【回覆：1】
沙發！
【回覆：3】
前排！樓主說的有點道理。
【回覆：17】
臥槽！樓主說出了我的心聲！媽的，老子也玩了十幾年盜版了，昨天咬咬牙入了正，現在感覺真香！
【回覆：58】
俺也一樣！+1
【回覆：121】
俺也一樣！+2
【回覆：339】
【圖片：Steam購買記錄截圖.jpg】
不說了，剛補票，媽的，從來沒覺得花錢這麼爽過！這268，買的不是遊戲，是老子這輩子第一次挺直的腰杆！
【回覆：765】
俺也一樣！+10086！
帖子發出去不到五分鐘，回復已經刷了上百頁。
孫凡呆呆地看著屏幕。
他想像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沒有謾罵，沒有嘲諷。
屏幕上，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只有四個字和一張張相似的截圖。
「俺也一樣！」
「俺也一樣！」
「俺也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