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山。
一座高峰之巔。
多奇、多爾、洛弗三人並肩而立,凜冽的狂風呼嘯而過,不斷吹扯著他們身上殘破的紅袍。
在三人面前,教皇的屍體靜靜躺在地上,神情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多奇低著頭,久久注視著那張熟悉的面孔。
他想起了這個老傢伙曾經高高在上、發號施令時的模樣,也想起了最後關頭,對方被自己親手掏出心臟的慘狀。
雖然那時的他是被那神秘男人控制可,身不由己,但說到底,確實是他親手殺了教皇。
沉默良久,多奇才緩緩開口:
「教皇這個老傢伙,平日裡雖然不當人,但至少在最後,還算做了件人事。」
他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多少悲傷,只有一種經歷大起大落之後的疲憊與空虛。
「他的命是由我終結的。」
「現在由我送他入土為安,也算是還了他最後那一點恩情。」
說罷,多奇抬起手,脫下身上那件象徵自由教會身份的紅袍,隨手拋出。
殘破的紅袍輕輕飄蕩,最後緩緩蓋在了教皇的遺體上。
一旁的多爾和洛弗沒有說話,也各自脫下身上的紅袍。
兩件紅袍先後落下,將教皇的屍體徹底覆蓋。
至此,他們與自由教會之間最後的聯繫,也仿佛即將隨著這三件紅袍一同埋葬。
多奇抬起雙手,緩緩合攏。
下一刻,浩蕩黃沙從他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出,化作一條奔騰的沙河,將教皇的屍體徹底包裹。
沙粒翻湧,不斷堆積、壓實。
片刻之後,原本平整的山巔上,隆起了一座高大的圓形沙墳。
沒有墓碑,也沒有留下任何能夠證明墓中人身份的文字。
有關自由教皇的一切,都隨著這座無名墳墓,被徹底埋入黃沙之下。
做完這一切,多奇拍了拍手,轉身看向多爾和洛弗。
「現在,我們總算活下來了。」
「真正的自由也已經到手。」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幾分茫然。
「接下來,你們想好要去哪兒、做什麼了嗎?」
多爾沒有立即回答。
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凌亂的頭髮,隨後走到懸崖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雙腿懸在半空,下方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多爾怔怔望著天邊緩緩升起的朝陽,橘紅色的光暈灑在他的臉上。
「之前沒想過,是因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
說著,他垂下目光,看向自己那雙粗糙且沾滿傷痕的手。
「可現在真的活下來了,不用再拼命了,我反而更迷茫了。」
「突然就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兒走了。」
多奇與洛弗來到他身旁,一左一右坐了下來。
多奇更是直接向後一倒,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他睜大眼睛,望著澄澈如洗的碧藍天空,胸膛微微起伏。
「我跟你也差不多。」
「這該死的日子終於熬到頭了,好不容易得到了真正的自由,我居然不知道該拿它來幹什麼。」
說到這裡,多奇撇了撇嘴,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
「甚至還有點懷念以前那種隨時可能掉腦袋的日子。」
「呵……」
他重新坐起身,看了看多爾,又看了看洛弗。
「你們說,我是不是有病?」
多爾轉過頭,神情嚴肅地盯著他。
片刻後,他無比認真地點了點頭。
「確實有病。」
多奇怔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又重新躺了回去。
「不得不說,人這種生物,還真是奇怪。」
明明曾經做夢都想逃離,如今真正掙脫了一切束縛,卻又不知道該走向何方。
或許對他們來說,自由從來都不只是擺脫控制。
學會為自己而活,才是最困難的事情。
多爾沉默片刻,轉頭看向旁邊的洛弗。
「洛弗,你呢?」
聽到他的詢問,洛弗眨了眨眼。
她歪著腦袋,眉頭微微蹙起,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多奇見狀,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下意識開口道:
「你不會又想說,哪裡有好吃的就去哪裡吧?」
話音剛落,洛弗那雙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
「嗯嗯!」
「哪裡有好吃的,我就去哪裡!」
洛弗握緊小拳頭,朝著空中用力揮了一下,滿臉認真地宣布:
「下半輩子,我要吃遍所有美食!」
「就算死,我也一定要當個飽死鬼!」
多奇嘴角一抽,抬手捂住了臉。
自己就不該多嘴。
多爾則看著鬥志昂揚的洛弗,憨憨一笑。
「洛弗還是一如既往地專一。」
「行了。」
多奇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起身說道:
「先離開這裡,再想後面的事情吧。」
「六道的人還沒走,萬一撞上了,咱們可就走不了了。」
多爾和洛弗聞言,也先後站起身來。
三人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沙墳。
短暫的沉默過後,他們同時轉身,縱身躍下山峰。
三道身影化作殘影,在陡峭的山崖間飛快穿行。
僅僅幾個起落,便徹底消失在了茫茫群山之中。
山巔之上,只剩下那座沒有名字的沙墳。
它靜靜矗立在絕巔,迎著朝陽,也迎來了清晨的第一縷微風。
……
幾天後。
一則最高級別的通告,在同一時間傳遍了整個聯邦。
無論是聯邦網絡,還是各州各城的全息投影與街頭廣播,甚至每一個聯邦公民的個人設備,都收到了這則消息。
通告的內容十分簡短。
「告全聯邦民眾:」
「歷經數月血戰,聯邦官方協同各方力量,已於今日徹底消滅自由教會。」
「教會首腦已經伏誅。」
「各地負隅頑抗的殘黨餘孽,正在遭受全面清剿。」
「至此,這場燃遍七大州的動亂,正式宣告終結。」
「勝利,屬於人類聯邦。」
通告一經發布,整個聯邦瞬間陷入沸騰。
尤其是在那些曾被自由教會殘暴統治、幾乎淪為人間煉獄的城市裡,無數倖存者跌跌撞撞地走出藏身之處,來到滿目瘡痍的街道上。
他們聽著四面八方不斷重複的廣播,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相信。
直到確認那道聲音真實存在,人群中才漸漸響起壓抑的哭聲。
「終於……」
「終於結束了!」
一名渾身血污、失去一條手臂的男人跪倒在廢墟中。
他仰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沙啞的聲音穿過殘破的街道,久久迴蕩。
下一刻,歡呼聲如浪潮般席捲大街小巷。
素不相識的人們在街頭緊緊相擁,用力拍打著彼此的後背。
他們放聲大笑,卻又在笑聲中淚流滿面。
「感謝聯邦!感謝所有戰士!」
「我們活下來了!」
「自由教會被消滅了!」
「我們真的活下來了!」
然而,並不是所有角落都充滿了勝利的歡呼。
在那些被戰火徹底摧毀的廢墟深處,更多的卻是令人心碎的悲鳴。
許多失去親人的倖存者癱坐在地,懷中緊緊抱著親人留下的殘破遺物,哭得撕心裂肺。
「嗚嗚嗚……」
一名年幼的女孩跪坐在一具女屍旁邊,小手抓著母親冰冷的手,悲戚道:
「媽媽,你看到了嗎?」
「那些壞人都死了……」
「我們安全了,你快醒醒啊……」
可無論她怎樣呼喚,躺在地上的女人都沒有再睜開眼睛。
歡呼與悲痛交織在一座座城市中。
戰爭雖然結束了,但它留給人類的傷痛,卻註定需要漫長的歲月才能撫平。
不過,無論付出了多麼慘痛的代價,這場席捲整個聯邦的戰爭,終究還是結束了。
倖存下來的人們,也終於能夠迎來新的生活。
……
揚州。
白絕的老家,臨海城。
這裡由於沒有遭到戰火的過度波及,整座城市依舊保留著往日的繁華與安寧。
金黃色的沙灘在烈日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一路綿延數十里。
碧藍的海浪一波波拍打著海岸,捲起雪白的浪花。
沙灘上人聲鼎沸。
無數穿著清涼泳裝的男女在海水中嬉戲玩鬧。
有人大呼小叫地打著沙灘排球,有人踩著衝浪板,在起伏的浪尖上乘風而行。
林一穿著一條樸素的黑色花短褲,臉上戴著一副寬大的黑色墨鏡。
懶洋洋地躺在巨大遮陽傘下的沙灘椅上,手中端著一杯冰鎮檸檬水。
隨著杯子輕輕晃動,透明的冰塊互相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林一咬住吸管,喝了一口酸甜冰涼的檸檬水,隨後舒服地吐出一口氣。
自從那天消滅自由教會後,他便在白絕的熱情邀請下,再次來到了這座海濱城市。
小軟自有記憶以來,還是第一次出遠門,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大海。
因此,小丫頭對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新奇。
從來到臨海城的第一天開始,她每天都要拉著林一在海邊跑來跑去,不知疲倦地撿貝殼、抓螃蟹,恨不得將整片沙灘都翻上一遍。
對於妹妹的要求,林一自然不會拒絕。
更何況,經歷了幾場戰鬥後,他也確實需要放鬆放鬆自己。
林一微微偏過頭,望向不遠處的沙灘。
小軟穿著一條素淨淡雅的白色沙灘短裙,微涼的海風輕輕拂過,吹動她柔軟的髮絲與裙擺。
那雙纖細白皙的小腿跪在鬆軟的沙子裡,撅著小屁股,手中握著一把塑料鏟子,正全神貫注地堆著沙人。
小丫頭抓起一把把濕潤的沙子,小心翼翼地拍打著形狀,認真得仿佛正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林一靜靜看著她,冷峻的面容不自覺地柔和下來,臉上浮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能夠像現在這樣,看著妹妹無憂無慮地玩耍,開開心心地長大。
他感覺,這一路上經歷的所有,都是值得的。
「哥哥!」
小軟忽然轉過身,揚起那雙沾滿沙子的小手,用力衝著林一揮了揮。
隨後,她獻寶似的指向旁邊剛剛完成的沙人,眼睛笑得彎成了兩輪月牙。
「你快看!」
「我堆的這個沙人像不像你?」
林一摘下墨鏡,認真端詳起那個沙人。
雖然是用沙子堆出來的,做工稱不上精細,甚至連五官都有些模糊,但整體輪廓以及那雙手抱胸的姿勢,確實和他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那副冷冰冰、硬邦邦的氣質,簡直抓住了精髓。
林一看了一會兒,認真點頭。
「很像。」
得到哥哥的肯定,小軟臉上頓時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傻笑。
「嘿嘿……」
她樂滋滋地轉過身,再次拿起小鏟子,繼續為沙人雕刻細節。
林一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重新戴上墨鏡,靠回柔軟的椅背。
耳邊是連綿不絕的海浪聲,以及遠處人群的歡笑聲。
在這片難得的安寧中,林一的思緒卻漸漸飄遠。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自己準備對毒王出手時,易中林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林一。」
「能看在老夫的面子上,暫時放過毒王嗎?」
易中林作為上一任天道道主,曾經也是一名SSS級的絕頂強者。
更重要的是,這一路走來,易中林曾在許多關鍵時刻出手相助。
因此,面對他的請求,林一併沒有拒絕。
當時,他在腦海中回應道:
「易前輩的面子,自然要給。」
「不過,晚輩也有一個請求。」
易中林的語氣頓時變得鄭重。
「你說。」
「只要是老夫力所能及之事,一定答應。」
林一沉默了片刻。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無比認真,甚至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
「請前輩一定要替我保護好妹妹。」
「保護好林小軟。」
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將林一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玻璃杯中逐漸融化的冰塊。
墨鏡遮擋之下,那雙眼睛變得深邃而冷冽。
異魔主宰的威脅如同一把懸頂之劍。
那個能夠悄無聲息地操縱一切、將無數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恐怖存在,始終是扎在林一心中的一根刺。
經過那場全青賽,人類雖然獲得了名義上的百年和平,但林一心裡很清楚,那不過是異魔主宰為了某種更大圖謀,暫時做出的妥協。
所謂的百年和平,未必真的能夠持續百年,甚至很可能連幾年都沒有。
只要那個存在還活著,危險就從未真正消失。
而只要林一一天沒有達到足以與對方抗衡,甚至碾壓對方的層次,他便一天無法真正安心。
因為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卻不能容忍任何人傷害小軟。
「哥哥,我要喝水!」
一道清脆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林一的沉思。
不知什麼時候,小軟已經跑到了他的身邊。
小丫頭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一張小臉被太陽曬得微微泛紅,兩隻手還在不停地給自己扇風。
林一迅速斂去眼底的冷意。
他拿起桌上的乾淨毛巾,動作輕柔地替小軟擦去額頭上的汗水,隨後將自己手中的冰鎮檸檬水遞給她。
「慢點喝,水很涼。」
「知道啦!」
小軟接過杯子,咬住吸管,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大口。
直到冰涼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化開,她才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
「真舒服!」
她將杯子放回桌上,隨後伸手指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
「哥哥,白絕哥說那邊有好多特別漂亮的大貝殼。」
「我們一起去撿,好不好?」
林一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從沙灘椅上站起身,簡單活動了一下身體。
「走吧。」
「好耶!」
小軟歡呼一聲,立刻邁著輕快的步子跑在前面。
林一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迎著清涼的海風,一同朝海岸線走去。
更遠處,白絕正光著腳站在一塊露出海面的黑色礁石上。
他手中高高舉著一隻體型巨大的寄居蟹,興奮地朝這邊大喊大叫:
「老大!小軟!快看這個!」
「這傢伙的鉗子比我的臉都大!」
伊洛站在齊膝深的海水裡,看著白絕那副得意揚揚的模樣,沒好氣地捧起一把海水,直接朝他潑了過去。
「你就抓吧!」
「小心它一鉗子夾爛你的鼻子!」
白絕身形一閃,敏捷地躲過迎面而來的水花。
他穩穩站在礁石上,高舉著那隻寄居蟹,笑得無比囂張。
「就憑它?」
「小爺我可是號稱皮最厚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