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潘竭手裡得來的那對蠱蟲,母蠱在王長峰這兒,子蠱在蘇崇燁手裡。
蘇崇燁那邊的一舉一動,面聖說了什麼,朝議上誰發難,私下裡誰又遞了什麼話,他這兒,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好比這會兒。
子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緊接著,是蘇崇燁的聲音:「兒臣記得,北境那批軍糧的調度,是按往年慣例走的?」
接下來就是一個大臣的聲音:「回殿下,是。」
「可今年北境水患,道路不通,再按老規矩走,怕是……」
「改。」蘇崇燁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先走水路,到青州再轉陸運。」
「青州倉儲那邊,本王已經打過招呼了,能騰出三萬石周轉。」
「水路?可往年從沒走過水路……」
「往年沒走過,今年就走一回,有什麼大不了的?」蘇崇燁淡淡道:「沿途調度,我認為可以這樣做……」
蘇崇燼冷聲道:「水路現在可不太平,以前也不是沒走過水路,可那水中的妖族掀翻了多少船?造成了多大損失?」
一番爭論之後,最終還得蘇景烈聖斷。 蘇景烈微笑道:「不錯,老三沒有墨守成規。」
「那就走水路試試!」
馬閣里,王長峰端著茶杯,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這樁錢糧調度的應對,是他昨日夜裡,就跟蘇崇燁商量好的。
北境水患,陸路斷絕,這是明擺著的死局。
可往水路上想一步,死局就活了。
為啥?因為王長峰會派出八爪和小青,全程在水下護航。
八爪和小青都是金丹大妖,全都通水性。
有它倆在,運糧船是不可能出問題的。
蘇崇燁雖然不是那塊料,但只要把他該說的話,該做的事,一字一句地餵到嘴邊,他照著念,照樣能把朝堂上的老油條們,看得一愣一愣的。
「這個草包,還真是讓操心啊!」王長峰化作開陽,在馬閣里端著茶杯,搖頭晃腦的嘆氣。
周圍不少人都在暗自打量他。 現在很多人都已經知道開陽是蘇崇燁的左營大統領,頭號軍師了。
今天朝堂這種爭鬥,愈發的密集,好在蘇崇燁越來越聽話了。
面聖回來,蘇崇燁興奮得不行:「開陽,多虧了你!」
「父皇今日看本王的眼色,都比往日好了三分!」
王長峰端著茶杯,心裡毫無波瀾,嘴上卻道:「殿下客氣了,這是殿下自己有本事。」
蘇崇燁被捧得通體舒泰,美滋滋地去忙活了。
王長峰放下茶杯,搖了搖頭。
草包就是草包,捧兩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不過,草包才好用。
真要是蘇崇燼那等聰明絕頂的,他反倒不敢這麼餵了。
前些日子,有一樁軍務整頓,也是這個路子。
有座滿足邊境大城軍餉虧空,操練懈怠的老毛病,積弊了幾十年,歷任統領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蘇崇燁得了王長峰的點撥,忽然就硬氣了起來,當著兵部的面,把帳冊攤開,一筆一筆,把虧空的去處,懈怠的根源,說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
隨後雷厲風行,裁撤冗員,整頓營務,幾天功夫,左營氣象一新。
兵部那些老油條,一個個面面相覷,愣是挑不出一絲毛病來。
還有一回,朝議之上,有御史拿一樁陳年舊案,突然向三殿下發難,言辭犀利,步步緊逼。
滿朝文武,都捏了一把汗。
結果蘇崇燁不慌不忙,引經據典,把案子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其實這就是蘇崇燁這個蠢貨當年自己給他自己挖的坑。
可在王長峰的指導下,他不但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反手將了那御史一軍,逼得對方灰頭土臉,啞口無言。
散了朝,那御史的臉,還青一陣白一陣的。
這些日子,蘇崇燁在錢糧調度上頻頻出彩,在軍務整頓上雷厲風行,在政務應對上滴水不漏,一套連招下來,朝堂上下,風向都變了。
「這三殿下,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前些年還……咳,如今這做派,倒真有幾分儲君氣象了。」 「錢糧調度,軍務整頓,條條都打在點子上,雖說有那開陽當軍師,但三殿下自己的臨機應對也十分厲害。」
「三殿下身邊最得用的,不就是那位左營大統領開陽麼?」
「開陽?那個武夫?他還有這本事?」
「你可別小看人家,聽說那開陽,不但武力強橫,謀略也是一等一的。」
「三殿下能有今日,多半都是他在背後出主意。」
朝臣們議論紛紛。
王長峰表現的越出色,蘇崇燁就越來越離不開他了。
起初是朝議前問一句,後來是面聖前問一宿,再後來,連見個外臣,都要先通過子蠱,問一問該怎麼說話,該擺什麼臉色。
活像個離了提線就不知道怎麼動彈的木偶。
蘇崇燁是出彩了,可有人,就坐不住了。
右營這邊,王長峰看得最清楚。
這些天,八皇子蘇崇燼的臉色,是一天比一天難看。 前幾日,他還當眾摔了一個茶盞。
那茶盞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把書房裡伺候的下人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廢物!全是廢物!」蘇崇燼陰沉著臉,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老三那個草包,居然也敢在朝堂上出風頭了?」
「那個開陽為什麼幫他,為什麼不來幫我?」
心腹幕僚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就連周文翰,都退後了幾步,儘量降低他的存在感。
「還有父皇……」蘇崇燼說到這兩個字,聲音低了下去,眼裡卻翻湧著複雜的神色:「老三這般上躥下跳,他也不管……」
「本殿下總覺得,父皇最近這態度,越來越不對勁了。」
他感覺自己離那把椅子,越來越遠了。
書房裡,一片寂靜。
按理說,蘇崇燼不該這麼沉不住氣。
這八皇子,素來精明,城府極深,不是個好對付的主。 可架不住王長峰一步步算計著他。
朝堂上,老三頻頻出彩,壓得他喘不過氣。軍營里,開陽武力強橫,謀略出眾,把左營經營得鐵桶一般。
蘇景烈那邊,態度曖昧,若即若離,就是不給他一句準話。
一樁樁,一件件,全都精準地踩在他最疼的那根神經上。
再精明的人,被這麼連番折騰,也要失了分寸。
其實根本上,還是王長峰的情報兩頭堵。
他給蘇崇燁出主意,基本上都是不用怎麼費腦子的。
因為蘇崇燼這邊要怎麼應對,經常會找他手下的左右兩營統領群策群力。
王長峰都知道他要怎麼搞了,立刻制定反制計劃,就能讓蘇崇燁在朝堂上把他懟的啞口無言。
王長峰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蘇崇燼越是心煩,他心裡就越踏實。
怕就怕這八皇子穩如泰山,那才叫難辦。 他要的就是他慌,他亂,他失去分寸。
因為一個人慌了,亂了,才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
而王長峰等的,就是他做出那件不理智的事。
可這邊蘇崇燼心煩,那邊蘇崇燁,其實也心煩得很。
表現得再好,又有什麼用呢?
父皇誇過他,點過他,可從頭到尾,就是絕口不提立太子的事。
蘇崇燁心裡急得像貓抓。
這日散了朝,他實在忍不住,把王長峰單獨叫到了王府的偏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