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推移,
魯國陬邑之地漸漸聲名遠播。
自從老聃證得聖賢之位,創立道家學說之後,
人們目睹他駕馭兕獸化身太清聖人飛升天外。
而眾人皆知,他曾於陬邑的求道閣任守藏吏數十年。
因而,陬邑乃至整個魯國都染上了一層神聖光輝。
自老聃證道離開後,
那曾是「聖賢悟道之地」的求道閣便被再度封閉,
不再允許任何人進入。
但仍不斷有賢士遷居魯國,希望一睹聖賢曾經留下之跡。
魯國也因此日益興盛,呈現出國運昌隆之象。
此時,在求道閣以東九百米的一條街道上,
作為老聃昔日成道之所,求道閣已成為眾多士人心中的聖地。
能居住在求道閣周圍千米之內的,
無一不是魯國最頂尖的士大夫階層。
此刻,一座府邸之內。
「大父!丘有問題!」
一名身穿白色濡衫、手持經卷的男孩恭敬地站在書房中。
他年僅七八歲模樣,舉止神情卻如同成熟之人。
神色沉靜,氣度不凡。
其名喚孔丘,乃是陬邑一帶頗負盛名的神童。
三歲便可言語清晰,五歲便能誦讀文章,七歲時已可背誦禮教經典。
現今八歲的他,已然能與諸多賢者暢談並獲讚譽。
世人對此倒也不覺驚奇,
因他們皆知曉,孔丘出身非凡。
其祖父伯夏,正是當年老聃的師尊。
待老聃證得聖賢之位,騎兕升天后,
原本被貶至騶城的伯夏因其身份特殊,也被魯國國君召回朝中。
更令人驚異的是,這伯夏原本早該步入知天命之年。
可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他卻依舊精神飽滿,身體康健,甚至白髮轉黑。
世人皆感詫異,皆說這必是當年老聃證位時所帶來的一場大機緣。
然而眼下伯夏並未再出仕為官,倒是他的兒子叔梁紇在魯國任職。
至於他自己,則是在家中研讀經典。
平日裡除了鑽研典籍,便是親自教導孫子孔丘。
由此看來,由伯夏親自指點,孔丘被稱為神童,也就不足為奇了。
畢竟伯夏乃聖賢之師,素有「大賢」之名,受人敬仰。
只是……
「唉……」
此時書房中,伯夏站在孔丘面前,長嘆一聲。
唯有他自己最清楚,自己這個孫子的聰慧究竟到了何種程度。
那般靈慧,竟讓他想起了昔日的老聃。
可是……
「仲尼,你且回吧——大父已為你開蒙,教不得你了。」
他只是低聲道出這句話。
「大父為何如此言講?」
孔丘卻搖了搖頭:「大父學問通達天地,於禮教一道著書立說,乃是邦周首屈一指的大賢。」
「丘不過一總角小兒,大父如何會教不得?」
他恭恭敬敬地行稽首禮,開口問道。
看著孔丘這一舉一動皆合禮法,舉止毫無瑕疵。
伯夏又是輕輕嘆息。
「仲尼,你且答我一句——世間何以為本?」
「世間自然以禮教為本!」
孔丘毫不猶豫地回答。
聽聞此語,伯夏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仲尼。」
他緩緩說道:「昔年也曾有人問我這個問題。」
「當時我的回答,也與你一模一樣。」
「但那人卻說,禮法非其所求之道,將我駁斥得體無完膚,最後我只能羞愧而去。」
見祖父神色黯然,孔丘睜大了雙眼。
他隱隱已能猜到,祖父口中的那人是誰。
「不錯——正是那老聃。」
伯夏閉上眼睛,當年李聃那雙堅定的目光仿佛又浮現在眼前。
今日之時,恰如當年之境。
那時的老聃問出此問,如今的伯夏亦復如是。
而今日的孔丘,給出的答案與當年的伯夏如出一轍。
這也是自一年前起,伯夏漸漸不再多加教導孔丘的緣由。
因為他已然察覺。
自己的孫子極為聰慧,幾乎難以用常理度量。
但他與年輕時的伯夏竟是那般相似。
對於禮教禮法,伯夏曾深信不疑,認為那是人間唯一的正理。
可如今,他自己卻已動搖。
這也是他回到魯國後,不再出仕為官的原因。
老聃的出現,打開了他的眼界。
同時也撼動了他的信念。
這位曾經精研禮教的大賢,早在多年前便開始懷疑:
禮教禮法,真是人間正道嗎?
按照禮教的說法——君行君道,則四海安。臣守臣職,則家國安寧。
子孝父慈,各守其分,便能不越規矩。
聽來確實無懈可擊。
仿佛只要依禮治國,國家自然昌盛;
若棄禮法而行,則國將淪為野蠻之地。
可在魯國,事實卻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老聃證位聖賢,開創道家一脈,已然證明禮法之外,尚有其他道路。
因此,如今魯國堅守禮教的人越來越少。
尤其是魯閔公,在位多年,對禮教之說早已不屑一顧。
在老聃成就聖賢之後,他曾公開說道:「若禮法真是正道,那我早該死於慶父之手。」
「彼時魯國奸邪橫行,民怨沸騰。」
「所以我今日不信禮法,只尊圖騰山主。」
連國君都明言不再尊奉禮教禮法,魯國的情形便可想而知。
然而,魯國衰敗了嗎?
沒有!
非但未衰,反而越發強盛!
比起那些恪守禮法的國家,發展得更快、更強。
這正是伯夏信念動搖的根本原因。
「魯國如今已不依禮法,卻如此強盛……那禮法,真的正確嗎?」
也是他不願再教導孔丘的緣由。
他自己都已生疑,又怎能再去引導他人?
更何況自己的孫子天資卓絕,若自己傳授的是錯誤之道,豈非糟蹋英才?
……
此刻,聽完伯夏的一番話,孔丘怔住了。
在他心中,禮法一直是天地間的正理。
自他初學禮教起,便堅信不疑。
可偏偏,老聃也成了聖賢——太清聖人降臨人世,被世人公認的人族真正聖賢。
「聖賢竟也認為,禮法並非正道嗎?」
孔丘眼神黯然,低聲喃喃。
他機械地向伯夏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孔丘心事重重,並未返回書房繼續研讀典籍。
他徑直出門,離開了府邸。
身邊的僕從並未勸阻。
他們都知道,這位孔少爺素來懂事明理。
於是孔丘一路漫無目的地行走。
從士大夫聚集的東城,一直走到平民百姓居住的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