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二丫,你抓不到我!」
忽然傳來孩童嬉鬧的聲音,才讓他回過神來。
抬眼望去,原來是幾個孩子正在玩耍。
那些孩子的年紀與他相仿,穿著粗布衣裳,顯然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他們正在追逐一隻極為簡陋的小球。
孔丘認得,那是蹴鞠。
聽說是國君前往淵泉山拜見圖騰時,見到淵泉山主座下的仙童所玩的遊戲。
回國後,這項遊戲便傳入魯國。
正看著,那群沾滿泥土的孩子笑著朝他跑來。
「你一起來玩吧?」
一個叫二丫的女孩笑著問他。
孔丘微微皺眉。
身為士大夫之孫,他自小受禮法薰陶。
與這些平民孩童一同玩耍,顯然是不合身份之舉。
更何況,這群孩子本就違背了禮法。
男女混雜一處遊玩,這在禮制中是不被允許的。
按他所學,此時應當出言訓斥,責其失禮才是。
然而……
「他們剛才笑得很開心。」
想起方才那一陣清脆歡笑聲,孔丘心中竟有些不安。
甚至隱隱感到一絲動搖。
因為他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那些笑聲。
「二丫,胡說什麼呢——你們這一身泥,誰會跟你玩?」
這時,一名身穿麻布衣裳的農婦走近。
她剛從城外勞作歸來,臉上還帶著疲憊。
看到孔丘整潔華貴的衣著,立刻意識到他並非本地人。
「公子,可是迷路了?」
她語氣關切地說道:「往西走三百步有『流巡司』,要不要我帶你去?」
話語真摯樸實。
孔丘當然知道流巡司是什麼。
那是國君依據淵泉山主的神諭設立的機構,負責城中治安與秩序。
據說最初那位山主提到的是「城市管理」一詞。
國君覺得拗口,才定下「流巡司」這個名字。
見那農婦投來關切而熱情的目光,孔丘心中一顫。
依禮教而言——士大夫不應與平民交往。
百姓若見士大夫而不跪拜,便是無禮。
他身為士大夫之孫,本不該與一個農婦搭話。
即使要開口,也應斥責她:「你不過一介農婦,怎敢與我交談?」
可此時此刻,他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擺出冷漠神情。
「不……不必如此!」
只留下這慌亂的四字,孔丘便轉身匆匆離去。
待他走遠,心緒卻愈發混亂。
他雖聰慧,但年僅八歲。
懵懂之中,並未回府,反而漫無目的地朝城外走去。
「昔日聖賢老聃觀星月山川而悟道,知禮教並非自身之道。」
「今日我亦效仿,或能體會聖賢之心。」
懷著這般念頭,他離開了陬邑城。
守城兵士並未阻攔。
天下最安定之地,莫過於此。
山中並無精怪,亦無匪寇。
一個小童出門遊玩,自是無人干涉。
孔丘出了城門,徑直往郊外一座荒山而去。
一邊前行,一邊觀察四周。
想學老聃,從山川之間尋理悟道。
不料剛入山中,眼前景象驟然大變。
荒涼山嶺頃刻不見,化作連綿群山,密林深處霧氣繚繞。
天空之上,白鶴成群掠過。
遠處湖水浩渺,在陽光照耀下泛起金銀兩色光輝,奇異非常。
湖畔竟有一間草堂。
堂中一位青年執教棍而立,正準備講學。
「坐好。」那青年語調沉穩,似有威嚴。
「今日講的是禮教之本質。」
孔丘心頭猛地一震。
他並不愚鈍。
眼前一切顯然不合常理。
荒山之中,怎會突現草堂?
草堂之內,又怎會正好有人講學?
更詭異的是,堂內幾名「學生」竟是他從未見過的人物。
前方四位,尤為奇特。
一名少女身著鵝黃長裙,披彩帶隨風輕揚。
另一位稍顯稚嫩的少女,身裹銀色狐裘,邊與同伴說笑邊落座。
在一旁,還站著一個長得白白淨淨、像玉雕出來的小男孩,他神情冷冷的,不苟言笑。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們幾人旁邊,還有一個像是陪讀的小女孩。
小女孩撐著腦袋,頭一點一點地晃動,好像隨時都會睡著一樣。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這幾個人的容貌與氣質。
在孔丘看來,個個都像是天上的仙人下凡。
那身穿鵝黃色裙子的少女,氣質溫潤如水中盛開的白蓮。
身披銀色狐裘的女孩,則是純真之中藏著一種能攪亂天下的魅惑。
那個酷酷的小男孩,雖可愛卻自帶一股說不清的威嚴。
就連那個已經開始打瞌睡、口水流出來的小女孩,也是一副仙姿玉骨的模樣。
當然,如果這些還不足以說明問題,
那麼草堂後面坐著的存在,就更加堅定了孔丘的想法。
因為在草堂後方,他看到的根本不是普通人類。
他遠遠望去,一株槐樹下坐著一隻白猿,一條赤色大蟒。
在它們身邊,還有不少毛茸茸的赤狐,一個個學著人的樣子正襟危坐。
孔丘自然知道,
這些都是妖物精怪一類的東西。
但他們此刻竟如同學子般,安靜聽那位青年講學。
《周禮》中曾有言:對於神仙鬼怪,士大夫應遠離之,不去探究其本源,也不去接近其末端。
若按禮法而行,孔丘此時該轉身離開。
但他被眼前這奇異景象所吸引,尤其是先前那青年所說的話,
讓他怎麼也無法邁開腳步。
「禮法的本質……倒要聽聽他是怎麼說的。」
於是,也不知道哪來的膽量,孔丘悄悄靠近了草堂。
靠近之時,他發現一隻小赤狐似乎注意到了自己。
它睜大雙眼,露出驚訝神色。
稍作打量之後,竟沒有出聲,反而默默挪開身子,給孔丘讓出了一個位置。
孔丘怔了一怔。
過了一會兒,待所有人和妖怪都坐定,
他才微微點頭向那隻小狐狸致謝,然後坐在空出的地方。
接著,他就聽見那位青年開始講課。
「從周朝以來,世人多傳習周禮。」
「今天我要與你們探討的,正是這『周禮』——琉璃,你可知『周禮』究竟為何?」
青年微笑著問,點名那位穿著銀色狐裘的少女。
她優雅起身,回答道:「老師,我曾聽祖父說過。」
「周禮為周公旦所制定,是用來闡明各種禮儀制度的。」
「它設立六種官制,用以規範百官,統御百姓,安定邦國,懲罰罪惡,協調神人關係,併合理利用地利。」
她娓娓道來,孔丘聽得頻頻點頭。
正是如此。
禮法之說,在他看來完美無缺。
萬物皆依禮法而行,層次分明,井然有序。
如此之法,怎能不稱為完美?
一邊說著,他心中也在思忖,這少女口中所提的祖父究竟是哪一位先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