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光芒只一瞬,便又歸於沉寂。
「這些年借人道氣運滋養,這靈寶竟愈發通靈了。」
准提佛母感知到那一絲波動,眉宇間浮現出一絲謹慎。
但他並未停留,金光流轉間已落進一間靜室。
室內,那猴子身披青衫儒袍,正伏案執筆。
燭火輕搖,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
他低聲念著,筆尖不停,在紙上留下工整字跡。
仿佛在謄錄某種心之所向的箴言。
准提佛母一眼便看出,其識海深處,浩然之氣如春芽初發,已然成形。
「呵。」
他心中冷哼,怒意暗生。
這本該是佛門未來的佛陀,竟在此修習儒家之道,且已入門徑。
不容多想,他抬手輕招。
那猴子頓時雙眼一閉,身體軟倒,不省人事。
袖袍一揮,施展出「須彌納芥子」之術。
身形未動,猴子已收入袖中乾坤。
隨即,佛光散盡,蹤影全無。
聖人行事,從不拖泥帶水。
既已達目的,何須片刻逗留。
只是誰也未曾留意——
書案之上,那本攤開的典籍。
看似尋常書冊,卻非世間任何一部儒門經典。
隨著准提佛母離去,那書頁邊緣開始泛出透明光澤。
一頁頁淡去,終至無形消逝,不留痕跡。
與此同時。
准提佛母攜猴子穿雲破空,未在大秦境內稍作停留。
身形化虛,跨越山河。
轉眼之間,已抵達西牛賀洲。
繼而飛向北域一片荒蕪山嶺。
「嗡——」
佛袖輕揚,無聲無息。
剎那間,荒山變貌,地涌金蓮,瑞氣千條。
一座靈山洞天拔地而起,仙霧繚繞,靈禽翔集,古木參天。
中央峰頂,忽現一座巍峨殿宇。
龍蟠虎踞,雕樑畫棟,儼然道家宮觀氣象。
若真有修行之士至此,定會察覺不對。
此觀雖具道形,檐角飛翹皆合玄門規制。
但內里氣息幽微,隱約透出梵音禪韻。
表面是道,骨子裡卻是佛意潛藏。
分明是一座「外道內佛」的隱秘道場。
道觀的門楣高懸,上書「斜月三星觀」五字,筆力蒼勁,隱透仙意。
兩側立著對聯,墨跡清晰:「方寸仙神地,妙法祖菩提。」
此處正是為那靈猴所設的歸宿——方寸山中的斜月三星觀,一切皆在冥冥中早已鋪就。
忽然間,虛空微顫,准提佛母抬手一召。
觀內光影流轉,一位手持拂塵的老者悄然顯現,眉宇間道韻自然,正是其化身——須菩提老祖。
「道友終於到了。」老者輕聲開口,語氣如風拂松林。
「這徒兒,便由我來照看。」
准提佛母微微頷首,未發一言,只抬掌輕揚。
一道金光自掌心溢出,那猴子隨即出現在空中。
佛光再閃,他伸手虛抓,直探猴子識海深處。
剎那之間,魂魄震盪,一段段過往如潮退去——地府之行、儒門印記、浩然之氣、所悟之道,盡數被剝離而出。
掌心合攏,那一縷執念碎如塵灰。
聖人之手,翻覆之間便可重塑性命本源。
那殘影落入須菩提老祖手中,隨即消散無形。
下一瞬,准提佛母的身影淡去,仿佛從未出現。
老祖靜立原地,目光落在猴子身上,不悲不喜。
他輕輕揮手,寂靜的道觀驟然生出氣息。
庭院之中,殿閣之下,數十名道童憑空而現,或年少清秀,或白髮蒼然,皆披道袍,列於階前。
齊聲跪拜:「拜見祖師!」
老者淡然應了一聲:「嗯。」
若真有大能臨此,一眼便可洞悉——這些道童並無魂魄,非生非死,不過是「眾生相」大道幻化而成的影子。
這觀中一切,連同建築艹木,皆是虛妄所結。
如同古籍中記載的鬼宅狐居,看似真實,實則無根。
可須菩提老祖只示威笑,指向猴子:「帶你們師弟去後院靜室休息。」
「是,祖師!」
一名道童上前攙扶,引著昏沉的猴子穿廊過院,步入幽深靜室。
不知過了多久,猴子緩緩睜眼。
眼前坐著一名道童,正靜靜望著他。
他心頭一片混沌,記憶斷裂,仿佛沉眠千年,舊事盡失。
「師弟醒了。」道童溫和說道,「莫要驚慌,你已入斜月三星觀,從此便是修道之人。」
山風輕拂,檐角銅鈴微響。
那道童立於門前,唇角含笑,目光清澈。
「咦?你……可是那隻從花果山來的石猴?」
猴子抬眼望去,眉頭微微一皺。
眼前這小道童,青衣素袍,眉心一點硃砂,笑意溫潤。
「我名乘雲,是須菩提祖師門下弟子。」
道童聲音清亮,如溪水擊石。
「祖師?你是說那位隱居方寸山的得道之人?」
猴子喃喃自語,心頭忽地一震。
記憶如潮水般翻湧而起。
他曾被勾魂至幽冥,面見地藏王菩薩與轉輪王。
還陽之後,便決意遠渡重洋,尋仙問道。
彼時菩薩所言之地,正是西牛賀洲的方寸山斜月三星觀。
他穿越驚濤駭浪,途經傲來國,歷經妖獸毒瘴。
終於登岸西牛賀洲,跋涉數日,尋到此山。
在觀門前長跪九晝夜,風雨不避,直至昏厥。
「你誠心可鑑,祖師早已知曉。」
乘雲輕聲道,「故命我將你接入觀中,稍後便可見他。」
猴子咧嘴一笑,心中暖流涌動。
可那歡喜尚未落定,心底卻悄然浮起一絲空落。
仿佛有某處斷裂的記憶,在暗處輕輕拉扯。
「自踏入地府那一刻起……」
他低語,眼神迷離。
似乎曾在輪迴殿前,瞥見過不該見之物。
出海之際,心中所向也並非此處。
傲來國之後,他還曾涉足別境,只是如今想來,竟如煙霧消散。
就連眼前的三星觀,青瓦白牆,竹影婆娑,
也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違和。
像是一幅畫,過於完美,反而失了生氣。
可偏偏,所有經歷皆歷歷在目。
每一步,每一景,都清晰得不容置疑。
這種矛盾,令他如坐針氈,喜悅也因此黯淡。
恰在此時,乘雲轉身,袖袍輕揚。
「祖師已候你多時,隨我去吧。」
猴子一怔,隨即收斂心神。
或許只是疲憊所致,幻覺作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異樣,邁步跟上。
穿過迴廊,繞過古柏,二人步入一間靜室。
室內檀香裊裊,蒲團端正。
一位老者端坐中央,眉目慈和,雙目似閉非閉,周身氣息如淵似海。
「拜見祖師。」
猴子跪地叩首,聲音顫抖。
那人微微睜眼,眸光如電,卻又溫柔似水。
「你來了。」
只三字,仿若早已等待千年。
雲霧繚繞間,那人踏雲而入靜室,未語先跪。
猴兒雖不明緣由,本能驅使下也學著伏地叩首。
「乘雲,你且退下。」
須菩提老祖輕聲開口,語氣平和。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