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雲躬身退離，身影漸隱於門外薄靄。
室內只剩二人。
老祖目光落於石猴身上，緩緩道：「你心中所求，我已瞭然。」
「今日登門，便是與我有緣。」
「既如此，可願隨我修道？」
言辭直白，不繞彎路。
「弟子願意！」
猴兒脫口而出，毫無遲疑。
縱使心底深處隱隱有絲違和，如風拂水面，漣漪微盪，卻未動搖其志。
他再次俯身，額頭觸地，三拜定盟。
「善！善！善！」
須菩提撫掌而笑，「既入我門，當賜法名。你本靈猿，便姓『孫』。」
「法號——悟空。」
此名一出，無名之猴頓覺身心一震。
自誕生以來，首次得名，仿佛天地為之共鳴。
他連連叩首：「謝師父賜名！謝師父大恩！」
自此，世間再無野猴，唯有一僧——孫悟空。
老祖含笑受禮，眸光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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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心內深處，卻悄然泛起一絲波瀾。
在他看來，佛門布局至此，終於邁入預定軌跡。
然而……
哪怕他是准提佛母化身，位列聖人之境，
竟也未能察覺——
那石猴魂魄之中，藏有一處微妙殘缺。
那是因的種子，深埋不見。
而此「因」所結之「果」，
唯有等到西行盡頭，厄難盡釋之日，方能顯現。
話說那猴子被准提暗中引渡，終歸須菩提門下，
表面看，確是步入佛門預設之路。
可許凌淵對此早有籌謀，並未出手干預。
並非無力插手，實則謹慎避忌。
縱然掌握造化玉碟之威，亦難在聖人法身近前悄然傳音而不露痕跡。
更何況，猴子記憶已被佛門抹去，神識蒙塵。
若貿然溝通，反易令其神情失常，露出破綻。
因此，許凌淵斷然抽身，不再糾纏於此局。
他的視線，轉而投向血海深處——緊那羅所在之地。
面容微動，似驚似嘆。
「這緊那羅……如今的勢頭，竟遠超猴子。」
他低語一聲，語帶複雜。
所言非虛。
此刻血海翻騰，煞氣沖霄。
羅剎國境外，血浪滔天，一尊赤色佛陀巍然矗立海心。
法相莊嚴，通體如凝血而成，殺意凜冽，卻不染魔性。
凡有慧眼者皆可辨明——
那是佛門正統法相，而非邪祟幻影。
其威壓橫掃八荒，鎮壓一切異動。
血海之中，佛法如獄。
而主導這一切的，正是緊那羅。
無其他緣由。
那法相通體赤紅，面目猙獰，令人望之生畏。
可其周身流轉的氣息，卻是沉靜柔和的佛光，慈悲之意瀰漫四野。
所行之事為斬殺，所持之心為救度。
這矛盾之感，正是此佛陀法相最引人驚異之處。
不必贅述。
這法相，正是緊那羅此前誅滅蘭那羅與蘭恆羅時凝結而成。
此時血海翻湧，煞氣如霧。
在法相之下，身形單薄的緊那羅緩步前行，雙掌合於胸前。
他身後那尊巨相揮動赤色佛掌，每一擊落下，便有無數煞魘崩解消散。
而緊那羅本人神色平靜，仿佛泥胎木雕，只低語不斷：
「慈悲，慈悲。」
「爾等困於此地，受苦無盡，難覓出路。」
「今日我來，便是送你們歸於寂滅。」
他的聲音溫和，卻不帶半分虛偽。
他是真心以為，殺戮即是超度，毀滅即是解脫。
不是口誦善法而心藏機謀，而是真正以殺業踐行佛道。
這般姿態，竟透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莊嚴與詭譎。
相比昔日虛影般飄渺的形態，如今那法相已近乎實體，筋骨分明，佛光凝練。
可見這數十日間，緊那羅修為再破一境。
曾經追得他狼狽奔逃、幾近隕落的血海邪物，如今在他面前如同枯葉遇火，觸之即滅。
一步一踏，皆有雷霆之勢；一念一起，萬魔辟易。
此時的緊那羅，已隱隱有了幾分「在世明王」的威儀。
許凌淵立於遠處，目光微凝。
他看得清楚——緊那羅自黑羆上人「三葬真經」中所悟之法，並非尋常佛法。
其所顯戰力之奇詭雄渾，縱使以他如今聖人之境，也不得不正視。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法相仍有巨大未展之能，潛力深不可測。
而眼下，緊那羅的實力已然逼近金仙極境，甚至觸及太乙門檻。
這般進境，讓許凌淵腦海中浮現出一段舊聞。
……
據說五行山下，唐長老與那隻猴子的對話，實則是這般模樣——
唐長老：「你可願隨我去西天取經？」
猴子冷笑：「取什麼經？老孫不去。」
唐長老默然片刻，緩緩握緊拳頭，聲如洪鐘：「貧僧再問一次——是你跟我去西天，還是貧僧送你去西天？」
猴子渾身一顫，撲通跪倒：「師傅！徒兒漂泊半生，未曾得遇明師，今日若蒙不棄，願奉您為父！」
唐長老點頭：「好。」
原只是笑談一則。
……
但此刻許凌淵卻覺得，此事未必全然荒誕。
若緊那羅繼續如此修行下去，那隻猴子，又怎能與之抗衡？
即便猴子乃靈明石猴，天賦卓絕，根骨非凡，亦難掩眼前事實——
真正的凶僧已起，佛怒如雷，不在經卷之中，而在殺念深處。
緊那羅既為金蟬子轉世，其本源之深厚，豈會真正低微？
關鍵之處在於。
他藉由黑羆上人所傳的三葬真經，已參透屬於自己的佛門至理。
這番領悟，佛門無法察覺背後另有因緣。
他們只當是金蟬子自身慧根覺醒。
因此，在未來九次輪迴之中。
佛門極可能有意保全這份獨特的佛性積澱。
別的尚難斷言。
但可以確定的是，待到西遊釋厄真正開啟的那一世。
金蟬子不會再如過往那般，只是個毫無修為的凡僧。
誠然，一個純粹的凡人更利於佛法傳播。
可若為此抹去他自行開創的修行體系，則未免損失太大。
事實也正如許凌淵所料。
此刻，血海深處。
孔宣與冥河老祖仍在凝視緊那羅的一舉一動。
這本在情理之中。
對他們而言。
數百年乃至上千年光陰，不過須臾剎那。
尤其對孔宣來說。
他踏入血海，便只為親眼見證緊那羅此生終結。
直至對方順利轉劫，依佛門安排步入來世。
他才會離開。
否則一旦他離去，下一世緊那羅再遭「意外」。
墮入畜生道或餓鬼道。
佛門將難以承受這般打擊。
單論這一世，金蟬子落入阿修羅道。
佛門已付出巨大代價安撫冥河老祖。
若再度重演，後果不堪設想。
而此時，孔宣心中已有定論。
他決定讓緊那羅帶著今世所創的佛門新統進入輪迴。
甚至，他內心隱隱期待——當緊那羅將這條嶄新佛路徹底走通時，會達到何等境界。這一點，也正是佛門二聖應當做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