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鋒的聲音,在死寂的麒麟殿中迴蕩。
「你們,也來替朕想個法子。」
「朕想聽聽,你們的高見。」
話音落下。
壓力頓時砸在諸葛晦、盛之煥、崔道凌、陰平安四人的脊梁骨上。
四人皆是當今大楚。
自前朝大乾的廢墟中,僅存的幾個世家代表。
他們的家族,要麼在趙鋒起兵之初便果斷下注。
要麼在天下大勢已定時獻出九成家產,才換來了今日的地位。
可他們從未忘記,眼前這位君臨天下的帝王。
是如何用屍山血海,將那盤根錯節的舊世家,屠戮了九成!
人的名,樹的影。
趙鋒的鐵血,早已刻入了天下所有世家的骨髓里。
今日一問,若是答不好,便是滅頂之災!
「滴答。」
一滴冷汗,從諸葛晦的額角滑落。
砸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之上,摔得粉碎。
他身後的盛之煥、崔道凌、陰平安三人。
更是早已汗流浹背,朝服的後襟被冷汗浸透。
緊緊貼在身上,狼狽不堪。
整個大殿的文武百官,無不屏息凝神,噤若寒蟬。
他們看著跪在天子腳下的四位新貴,仿佛看到了懸在自己頭頂的利劍。
一旦落下,便是血流成河!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就在李虎那樣的武夫都快要憋不住氣的時候。
伏在地上的諸葛晦,終於動了。
他沒有抬頭。
只是用一種沙啞卻無比清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開口。
「陛下,臣……有罪。」
「罪不在科舉舞弊,罪在臣……未能體察聖心,未能替陛下分憂,以至民怨沸騰,動搖國本。」
他深深叩首,額頭與金磚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臣,斗膽請罪,並獻上一策!」
趙鋒面無表情,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個單音。
「說。」
諸葛晦直起身子,但依舊跪在地上。
他迎著趙鋒那深不見底的目光,沉聲道:「臣以為,琅琊郡之所以出現此等局面,非諸葛一家之才華蓋世,而是寒門子弟,無門路,無資源,接觸不到陛下所倡導之新學!」
「此乃教育之不公,非人才之不公!」
「臣,願以諸葛一族之力,於琅琊郡開設十座學堂!」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只聽諸葛晦繼續說道:「這十座學堂,不收分文學費,凡琅琊郡內,無論貧富,只要有志向學之子弟,皆可入學!」
「諸葛本家子弟所學之格物、算學、地理、乃至治國策論,將毫無保留,盡數傳授!」
「臣,願將諸葛家數代積累之藏書,全部捐出,充入學堂!」
「臣,願請陛下派駐錦衣衛,監督學堂運轉,若有藏私,若有偏袒,陛下可隨時……誅臣九族!」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極重,擲地有聲!
「轟!」
此策一出,不亞於又一顆驚雷在殿中炸響。
這是釜底抽薪!
這是自斷根基!
一個家族的立身之本,便是知識的壟斷!
諸葛晦此舉。
等同於將自己家族最核心的優勢,公之於眾!
跪在他身後的盛之煥、崔道凌、陰平安三人,瞬間明白了諸葛晦的意圖。
這哪裡是獻策,這分明是在求生!
三人對視一眼,毫不猶豫。
立刻齊齊叩首。
「陛下!臣廣陵盛之煥,願效仿諸葛大人,於廣陵郡開設學堂,普及新學!」
「陛下!臣崔道凌,願於清河郡……」
「陛下!臣陰平安,願於南陽郡……」
三人爭先恐後。
聲音一個比一個響亮,生怕落於人後。
趙鋒靜靜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四人。
他看著他們臉上那決絕而又帶著恐懼的神情。
許久,沒有說話。
大殿內的氣氛,再次凝固。
過了良久,趙鋒才緩緩轉身。
走回龍椅,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份關於琅琊郡的卷宗,輕輕敲了敲龍案。
「既如此,朕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這一次的科舉,你們各家的子弟,是憑真本事考上的,朕認。」
「朕,就允了你們的奏請。」
「退朝。」
說完,趙鋒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入了後殿。
「呼——」
直到那明黃色的身影徹底消失,整個麒麟殿的文武百官。
才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齊齊長出了一口氣。
不少官員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諸葛晦四人,更是如同虛脫了一般。
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
半個時辰後,諸葛晦府邸。
書房內,茶香裊裊。
崔道凌、盛之煥、陰平安三人坐在客座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盛之煥端起茶杯,手還在微微顫抖,他喝了一口,苦笑道:「今日在殿上,我真以為,咱們四家,要步了前朝那些人的後塵了。」
崔道凌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陛下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諸葛兄,今日多虧你反應得快,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只是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疲憊。
「你們錯了。」
他看著三人,緩緩開口:「今日之事,並非是我反應快,而是陛下,手下留情了。」
三人一愣。
諸葛晦繼續說道:「陛下若真想動我們,何須在朝堂上發問?一道聖旨,錦衣衛抄家,不過是半日功夫的事情。」
「陛下今日此舉,是敲打,更是警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府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陛下在警告我們,大楚,是他的大楚。他可以給我們富貴,給我們榮耀,也可以在一夜之間,將這一切全部收回。」
「以往那種依靠血脈、姻親,發展家族,壟斷官場的想法,該收起來了。」
諸葛晦的聲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嚴肅。
「從今往後,我們不是世家子弟,我們只是陛下的臣子。家族的榮辱,繫於陛下一念之間。唯有忠心任事,替陛下分憂,方能長久。」
盛之煥與崔道凌、陰平安三人聞言,神情一凜。
齊齊站起身,對著諸葛晦長揖及地。
「多謝諸葛兄,點醒我等。」
三人心中都清楚,今日過後。
大楚的天,真的變了。
等送走了三人,書房內只剩下諸葛晦一人。
他重新坐回窗邊,看著天邊流轉的雲彩。
許久,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他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麼,最終卻只是無力地垂下。
「或許,這是對的……」
「又或許,是錯的?」
「恐怕,只有百年之後,才知分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