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府的喧囂,一直持續到深夜才漸漸平息。
送走了最後一波前來道賀的街坊和不知從哪聞訊趕來的小官吏。
張嬸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可那張臉,卻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褶子裡都透著喜氣。
她看著坐在燈下。
依舊有些恍惚的「狀元郎」齊松,心裡跟喝了蜜一樣甜。
當初把他從人群里「搶」回來,不過是瞧著這孩子老實本分,想著結個善緣。
誰能想到,這隨手一撈,竟撈回來一個開國狀元!
這可是大楚立國以來的第一位狀元!
含金量之高,簡直難以想像!
然而,巨大的喜悅過後。
一絲新的憂慮,卻悄悄爬上了張嬸的心頭。
她是個過來人,看得分明。
自己那個寶貝閨女,這幾天跟齊松在院子裡下棋,眉來眼去。
那點女兒家的小心思,早就瞞不過她這雙火眼金睛了。
可問題是,這層窗戶紙,還沒捅破呢!
以前齊松只是個前途未卜的考生,她樂見其成。
可現在,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狀元郎!
今晚來的那些人里,好幾個都是咸陽城裡有頭有臉的官員。
他們看齊松的眼神,就像是餓狼看到了肥肉,那叫一個炙熱。
張嬸敢打賭。
明天一早,前來給狀元郎說媒的官媒,能把她家的門檻都給踏平了!
到時候,尚書家的孫女,侍郎家的千金。
哪個不比自家這個小門小戶的釵兒有分量?
萬一……萬一這狀元郎動了別的心思……
張嬸越想越心焦,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勉強。
齊松雖然不通人情世故,但並非愚笨之人。
從殿試的震撼和中狀元的狂喜中平復下來後,便敏銳地察覺到了張嬸神情的變化。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正低頭為他縫補一件舊衣的王釵。
燈光下,她的側臉柔美而恬靜。
經過了白日的激動,此刻的她,反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
她沒有再像之前那樣與他玩笑,甚至刻意迴避著他的目光。
齊松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什麼。
他想起了自己初到咸陽時的窘迫,想起了這七日來無微不至的照料。
想起了那一碗碗熱氣騰騰的肉湯,想起了葡萄架下棋盤上的黑白交錯。
更想起了當喜訊傳來時,那個不顧一切,帶著淚水的溫暖擁抱。
那份真摯,是他這二十年來。
除了父母之外,感受過的最純粹的善意與歡喜。
就在這時,門外有僕役來報。
說是吏部的一位員外郎前來拜訪,人已在門外。
這便是來了!
張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向齊松。
齊松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迎接什麼員外郎,而是徑直走到了張嬸和王釵的面前。
屋裡伺候的下人。
都識趣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齊松對著張嬸,鄭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嬸子,小子自遼東而來,舉目無親。若非您與釵兒妹妹收留照拂,恐怕早已流落街頭。這份恩情,齊松永世不忘。」
張嬸連忙擺手:「狀元爺,你這是說哪裡話……」
齊松直起身,沒有理會張嬸的客氣。
而是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早已羞紅了臉,停下了手中針線的王釵。
他不再是那個窘迫不安的農家少年。
狀元的身份。
仿佛在一夜之間,給了他無窮的自信與底氣。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在每一個人耳邊。
「釵兒妹妹,待我明日隨陛下恩典,騎馬遊街,再去殿前謝恩。回來之後,我便請官媒,備上厚禮,正式來府上提親。」
他看著她,眼中滿是真誠。
「你,可願嫁我為妻?」
「轟!」
張嬸的腦子嗡的一聲,幸福來得太突然,讓她險些暈過去。
她捂著嘴。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釵更是驚得呆住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向她許下承諾的男人。
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
巨大的驚喜與感動,讓她渾身顫抖,只能拼命地點頭,喉嚨里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門外的吏部員外郎,等了半天不見人影。
正要再催,卻聽見院裡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他愣住了。
不知道這狀元府里,又發生了什麼天大的喜事。
……
翌日。
天還未亮,整個咸陽城便已萬人空巷。
一百零四名新科進士,換上了嶄新的官服,齊聚在禮部衙門前。
齊松身穿一身專門定製的,繡著金邊祥雲的大紅色狀元袍。
頭戴金花烏紗帽,胸前佩著一朵碩大的綢緞紅花,站在隊伍的最前方。
他身旁,是同樣意氣風發的榜眼李才,和探花諸葛輝。
「吉時到!狀元郎,上馬!」
隨著禮部官員一聲高喝,三匹披紅掛彩的白色駿馬被牽了過來。
齊松在萬眾矚目之下,翻身上馬。
那一刻,他不再是齊家村的農家子。
而是光宗耀祖,名動天下的大楚狀元!
「起——!」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長長的遊街隊伍,浩浩蕩蕩地從朱雀大街出發。
街道兩旁,擠滿了前來一睹狀元風采的百姓。
他們歡呼著,吶喊著。
將手中的鮮花、果品、香囊,毫不吝嗇地拋向遊街的隊伍。
「狀元郎!看這邊!」
「狀元郎好俊啊!」
酒樓茶肆之上,無數大家閨秀、小家碧玉探出頭來。
一張張俏麗的臉龐上,寫滿了愛慕與嚮往。
齊松騎在馬上,挺直了腰杆。
臉上帶著從容的微笑,向著兩側的百姓揮手致意。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便在「迎仙樓」二樓的窗口,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王釵和她的母親,正擠在窗邊,激動地朝他揮著手。
四目相對,齊松給了她一個安心的微笑,眼中儘是溫柔。
王釵的臉頰,瞬間飛上了兩抹動人的紅霞。
盛大的遊街儀式過後。
齊松、李才、諸葛輝三人,被直接帶入了皇宮。
這一次,他們沒有去麒麟殿,而是被領到了一處偏殿。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一名內侍從殿內走出。
「陛下宣,狀元齊松、榜眼李才、探花諸葛輝,覲見!」
三人整理衣冠。
懷著激動的心情,邁步走入殿中。
一進門,他們便看到。
那位一手締造了整個帝國的年輕帝王正背對著他們,站在一幅巨大無比的輿圖前。
那不是大楚的堪輿圖,而是一幅他們從未見過的。
包含了五大洲四大洋的,完整的世界地圖!
聽到腳步聲,趙鋒緩緩轉過身來。
臉上沒有了殿試時的威嚴與淡漠,反而帶著一絲饒有興致的審視。
「來了?」
趙鋒開口道:「朕的狀元,榜眼,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