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臥虎藏龍,你們兩個,務必收心斂神。」
離了天機老人的地界,她才真正鬆了口氣,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周芷若與丁敏君忙不迭點頭,指尖還攥著衣角。
可剛踏進七俠鎮,滿腹戒備便被撲面而來的煙火氣沖得七零八落。
眼前是一條敞亮大道,兩旁木屋錯落,檐角微翹,窗欞里擺著玲琅滿目的稀罕物件——塞外駝鈴、江南紙鳶、嶺南蜜餞、川中竹雕,樣樣透著活泛勁兒。
再往裡走,人潮如織,卻不見半點推搡擁擠,反倒像溪流繞石,自有章法。
別說兩個徒弟了,就連滅絕師太,也從未見過這般熱騰騰、亮堂堂的人間盛景。
過了這條街,便是食肆林立之處。
糖油糕的焦香、羊肉湯的濃鮮、桂花藕粉的清甜,混著炭火氣、椒麻味,在空氣里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勾得人喉頭直動。
周芷若與丁敏君一路啃乾糧、嚼粗餅,山上更是常年素齋寡淡,哪經得起這般輪番轟炸?
連滅絕師太站在原地,都聽見自己徒弟肚子裡咕嚕作響。
兩人眼巴巴盯著蒸籠、油鍋、醬缸,腳跟早生了根,只差把「我要這個」寫在臉上。
「師父……」
周芷若咽了咽口水,聲音軟了幾分。
滅絕師太望著滿街笑語喧譁,終是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一小把碎銀,往周芷若手心一放:「拿去吧,莫叫人笑話峨眉弟子饞嘴。」
丁敏君眼睛一亮,一把挽住周芷若胳膊,兩人福了一禮,旋即如出籠雀鳥,一頭扎進兩邊攤鋪之間。
片刻之後,三人重聚在街尾。
三張嘴油光鋥亮,嘴角還沾著芝麻粒,眼神卻亮得驚人——分明是飽足後最舒展的模樣。
「走。」
滅絕師太邊走邊說,「剛聽賣糖人的老伯講,同福客棧就在鎮子正中,穿過這片熱鬧地界,便到了。」
不多時,三人行至說書場附近。
場子雖歇了鼓,可圍廊下的城市公園依舊敞著門——亭台靜立,假山含翠,遊人三五,笑語輕揚。
師徒三人緩步穿行其間,恍如鬧市里浮起一葉扁舟,喧而不沸,靜而不孤。
快到同福客棧時,周芷若與丁敏君仍有些恍惚。
她們長年在峨眉雲深之處打坐誦經,偶下山,也不過是山腳小鎮,幾間鋪子、幾聲雞鳴罷了。
哪見過這等既鮮活又熨帖、既喧鬧又從容的所在?
連滅絕師太,指尖捻著佛珠,竟也悄悄慢了半拍。
她心頭一凜,當即收束心神,眉目重歸冷峻。
可心底卻無聲一嘆:這才是真正銷魂蝕骨的紅塵啊——不動刀劍,卻能蝕盡道心。
好在周芷若沒讓她失望。
雖也曾失神,卻轉瞬清醒,來得快,放得也利落。
丁敏君卻不然。年紀稍長,反而陷得更深,眼神黏在糖畫攤上,遲遲挪不開。
「既然到了,便進去歇一晚。」
「若能趕巧聽上一段說書,也算不虛此行。」
她剛抬腳欲進,兩名捕快已並肩攔在門前。
「這位師父,同福客棧客滿了,煩請移步別處。」其中一人抱拳,語氣客氣。
「客滿?」
丁敏君盯著眼前那棟灰牆斑駁、檐角微翹的老客棧,滿臉不信。
「自然客滿。」另一人笑了笑,目光掃過丁敏君眉眼,「蘇先生住這兒,誰敢空著房?」
「三位,還是另尋落腳處吧。」
周芷若與丁敏君對視一眼,腳步不由自主往後撤了半步——天色尚早,換家客棧,說不定還能逛個夜市。
功課嘛……明日再補不遲。
滅絕師太卻未動分毫。
她略一沉吟,目光如刃,徑直開口:
「我是峨嵋派掌門,聽說蘇塵就住在這兒,煩請通稟一聲,容我當面一敘。」
「哎喲,滅絕師太大駕光臨!我們沒意見,可這門坎兒,真不是我們倆能跨的。」
兩名捕快抱拳微躬,話音平和,卻透著一股子沉穩勁兒。
滅絕師太心頭一跳——這兩個六扇門的人,竟一口道破她名號?
江湖與官府素來井水不犯河水,尋常差役連峨嵋山在哪兒都未必清楚,更別說認出她這個隱於西南的掌門了。偏生眼前這兩位,還是宋國最精銳的六扇門高手!
她目光一沉,仔細打量——
果然!兩人氣息綿長如古井,筋骨隱有龍吟之象,赫然是登堂入室的一流高手!
雖未至宗師境,可連一流高手都只配守門……
那同福客棧裡頭,究竟臥著多少深不可測的人物?
她袖中指尖一緊,默默搖頭,轉身便要帶周芷若、丁敏君離去。
可就在抬腳剎那——
街角兩個姑娘追笑著闖進客棧,清脆嚷道:
「快快快!九陽神功真本昨兒夜裡剛送到蘇公子手上啦!」
滅絕師太腳步驟然釘在青磚地上,紋絲不動。
七俠鎮,同心客棧天字號房內。
燭火輕搖,映著滅絕師太肅然如鐵的臉。
她直視周芷若:「芷若,聽真了——」
「接下來,你得混進同福客棧去。」
「師父?」周芷若一怔,脫口而出。
前腳還在門口踟躕不前,後腳就要徒弟往虎穴里鑽?這轉折也太陡了些!
滅絕師太卻不答,只壓聲問:「我峨嵋內功,叫什麼?」
「峨眉九陽功。」周芷若應得乾脆。
這門功夫,她日日苦修,早已刻進骨頭縫裡。
說來也奇——
此界峨嵋開派祖師,是個身世成謎的女冠,道號風陵,僅傳下《峨眉九陽功》《四象掌》等幾套絕學,便溘然長逝。功法始終缺了一截火候,像一把沒開刃的寶劍。
縱使滅絕天資卓絕,將九陽功推至頂峰,仍覺丹田深處似有一層薄冰,化不開,破不了。
可方才在同福客棧門前,那句「九陽神功原本就在蘇塵手裡」,卻像一道驚雷劈進她耳中。
冰裂之聲,隱隱可聞。
於是才有此刻密談。
周芷若聽完,眼神漸漸亮起,鄭重頷首:「弟子這就準備,明早便去應徵。」
次日清晨。
同福客棧大堂里,呂秀才蔫頭耷腦舉著塊木牌,有氣無力地吆喝:
「同福客棧第九屆廚藝招新,現在開始!」
前八回所謂「招聘」,早變作黃蓉、小昭、阿紫幾位姑娘的明爭暗鬥場。
第一次佟湘玉驚得打翻茶盞;
第二次郭芙蓉挑眉瞪眼;
第三次起,連白展堂嗑瓜子都懶得抬頭了;
到了第九回,呂秀才喊完照例想溜,卻見門口立著個素衣少女,青絲垂肩,眼神清亮如寒潭。
「且慢!我也來應徵!」
周芷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踏步進門,坦然迎向滿堂灼灼目光。
風,悄然繃緊。
「嚯!又來個生面孔!」白展堂手一抖,瓜子殼掉進衣領,「大嘴,你說她能熬過三炷香不?」
李大嘴正擦著後廚油漬,頭也不抬:「懸!你瞅我那灶台——三天兩頭被掀翻,這丫頭臉蛋俊是俊,怕是連鍋鏟都握不穩!」
「賭不賭?」白展堂眼睛一眯。
「我媽說了,不沾賭。」李大嘴斬釘截鐵。
「真不賭?」白展堂拖長調子。
「不!」李大嘴咬牙。
「嘖,怪不得楊玉蘭嫌你慫。」白展堂一記軟刀子捅過去。
「賭!怎麼賭?」李大嘴騰地站起,拍桌發狠。
「我押她留得住,五兩!」
「我押她當場出局,也是五兩!」
話音落地,大堂里叮噹響成一片——
黃蓉挽袖剁餡,刀鋒快得只剩殘影;
小昭蒸籠掀開,霧氣裹著桂花香撲面而來;
阿紫掂著糖罐轉圈,笑嘻嘻往湯里撒金箔……
其實黃蓉本不必出手。
可眼看蘇塵身邊姑娘越聚越多,她坐不住了,索性捲起袖子攪局,硬生生把招新攪成了每日必演的熱鬧戲碼。
有趣的是,幾輪下來,眾人灶上功夫反倒一日強過一日。
蘇塵本想叫停,見狀只擺擺手:「由她們折騰吧。」
橫豎練著練著,說不定哪天,真能燉出個天下第一羹來。
另一側廂,邀月、東方不敗、黃藥師三人靜坐雅座,冷眼旁觀。
他們皆已踏破天人界限,放眼武林,能與之比肩者不過寥寥數人。身後勢力更是盤根錯節,自不會親自下場搶灶台。
「雄霸放出的消息,你聽到了?」東方不敗忽然開口,指尖漫不經心捻著一縷紅紗。
邀月冷笑:「跳梁貨色,也配讓蘇塵低頭?」
黃藥師卻輕輕摩挲著酒杯,眉間微蹙:「老朽託故交查了查此人底細……若所言屬實,倒真不能小覷。」
這雄霸,確是條盤踞荒原的毒龍。
話音剛落,
邀月與東方不敗齊齊側目,目光如刃,直落在黃藥師身上。
能讓黃老邪親口點名的人物,骨頭縫裡都透著分量。
「你們在說雄霸?」
阿紫忽地探過頭來,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
唯有周芷若還在後廚切菜,刀鋒起落間,砧板微震;客棧門外,滅絕師太背手而立,指尖掐進掌心,替那徒兒默默咬牙。
黃藥師一見滿院鶯燕環伺,太陽穴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