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從進的話,那是真的把李思諫嚇的冷汗直流,開國雄主的話,誰敢不當一回事。
李思諫伏地不起,老淚縱橫的說道:「陛下!念李氏兩代鎮守夏綏,向來恭順聽命,不曾懷有異心,乞請恩准臣即刻回返夏州,徹查譁變亂黨,平息禍亂,以贖前罪!」
面對李思諫的請求,陳從進允了。
陳從進確實是想拿夏綏鎮開刀,但這個藉口,陳從進一時間還沒找到,畢竟,李思諫在夏綏鎮內,那把底下人是調教的服服帖帖的。
可誰能想到,李思諫離開夏州才幾天的功夫,夏綏軍就給陳從進主動提供了一個絕好的藉口。
其實,縱觀李思諫,李思恭兩任夏綏軍節度使的行為,毫不客氣的說,党項李氏,是忠於朝廷的。
至少跟昔日的河北,中原藩鎮比起來,那是恭順的都不能再恭順了。
而且,隨著梁朝一統天下後,李思諫深知朝堂上的重要性,每年都派人前往洛陽,不是送禮就是建立人脈。
還別說,夏綏鎮能穩了這麼些年,仍沒有被那些官員當成靶子,便可證明,這套把戲,李思諫是耍的相當不錯。
只是,身處地位不同,看待事物的觀點,自然也就不同。
對一個皇帝而言,重要的不是這個人有沒有謀反的野心,而是要看此人,有無謀反的能力。
因為沒有實力的野心,叫做幻想,就如小孩過家家,貼張紙條,就扮皇帝一樣。
而有了實力,其野心就有可能會膨脹,只要野心家一膨脹,對於天下的破壞,那便是難以估量的。
陳從進答應讓李思諫回去,李籍有些不解。
「陛下何故放李思諫歸鎮?依臣淺見,不如就此將他羈留,再借夏綏兵變由頭,發王師進駐夏州,順勢削去李氏世代掌鎮之權,一勞永逸了結邊藩隱患,豈不省事?」
陳從進聞言,緩緩搖了搖頭,李籍對於藩漢交界之地的考量還是略有不足,真想用兵,那絕不是占據一個夏州城,就能解決的事。
「子清,為相者,尚需思量長遠情勢,李思諫年事已高,垂垂老矣,其野心豈能與年少時相比,再者夏綏一地蕃部林立,部族盤根錯節,刀兵一動,除非是發大軍,犁庭掃穴,否則的話,想以少量精兵,控制夏綏,並非易事。」
說直白些,打夏綏,其實和打南詔有些類似,當然,夏綏的地形肯定比南詔那塊破地強多了。
只是說打贏戰爭只是第一步,持續的統治,才是更艱難的。
更何況,党項人依附中原日久,其部民對於中原的統治,其牴觸程度,是比南詔或是新羅,要弱的多。
但這並非一成不變,如果動兵,不可避免會造成殺戮,平民死亡,那牴觸力,便會再度上漲。
李籍聞言,心中卻是暗自腹誹,什麼垂垂老矣,陛下說的好像,人一老就沒野心了一樣。
想當年,司馬懿暮年垂暮,尚且能傾覆魏室,老者未必便無威脅,不過,這話李籍不說出口。
「陛下深謀遠慮,臣追隨陛下身側,受益匪淺,聖明無過於陛下。」
………………
對李思諫,陳從進認為,此人是個聰明人,自己把話放的如此之重,他若還想含糊過去,那自是不可能的。
等捕捉數千,乃至上萬的軍卒及其家眷後,夏綏軍實力大衰,同時,刺頭又減少了,連帶著李思諫甚至李家的威望,全都得大大降低。
陳從進幹完這事後,根本不等夏綏鎮的後續事態,而是直接前往朔方,收拾了最大的夏綏鎮後,就韓遵這個人,更是翻不起什麼風浪。
而在另一邊,李思諫是一路車馬疾馳,匆匆趕回夏州府衙。
剛踏入廳堂,見到了李彝昌,他積壓多日的怒火實在是按壓不住。
他環顧左右僕從,喝令眾人退下,隨即對著侄兒劈頭蓋臉厲聲痛斥。
李彝昌垂首聽訓,臉上並無半分悔意,待李思諫話音稍歇,方才開口辯解。
「叔父,此事事出無奈,侄兒唯恐聖駕西行之際,天子藉機將您羈留,再也無法回歸夏綏。萬般無奈之下,侄兒便與高宗益商議,在城中鬧出些許動靜,逼迫朝廷放您歸來。」
說到此處,李彝昌眼底還有幾分自得的味道,他微微抬了抬頭,輕聲道:「如今事情已然成了,陛下果真遣叔父歸鎮,依侄兒之見,這一步棋走得恰到好處。」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一下子澆透了李思諫全身。
他望著眼前見識淺薄,沾沾自喜的侄兒,只覺得滿心悲涼,他仰天長嘆,心中極為無奈。
後輩這般魯莽愚鈍,只顧眼前方寸得失,肆意掀起大禍,這讓他如何去面見亡兄。
「你知道,天子震怒,夏綏又將承擔何等的風波嗎?」
「叔父多慮了,我夏綏素來恭謹,朝廷總不能就因為軍士請留,就要發兵征討吧?」
李思諫怒道:「你這是請留?這分明就是鼓動鬧事,試圖挾兵以迫朝廷,你以為現在還是干符年嗎!」
李彝昌撇撇嘴,滿不在乎的說道:「如今事已做下,若是叔父想表忠謹,那就把侄兒綁了,送去洛陽處斬吧。」
「你!」
沉默良久後,李思諫緩緩說道:「你知道,陛下對此番鬧事之人,是何處置方略嗎?」
李彝昌略一思索,隨即說道:「想來是申斥,至多拿為首數人問罪,略施懲戒便可了事,天子正要安撫邊鎮,應不會大肆株連。」
李思諫面色冰冷,一字一頓開口:「陛下旨意,但凡牽涉譁變一事之人,盡皆流放邕,寧二藩。」
李彝昌臉上的自得瞬間僵住,不由得瞪大雙眼,失聲道:「邕,寧二藩?那不是西南遍布荒瘴的蠻荒之地嗎!」
敢情皇帝流放人已經流放上癮了,他們在西北,一句旨意,就要把他們給流放西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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